Liu Hui · 约225–约295

刘徽

他给一本算题集补上了证明,也第一个把「无限接近」说清楚

S2n<S<S2n+(S2nSn)S_{2n} < S < S_{2n} + (S_{2n} - S_n)
只用内接多边形,也能把圆面积夹在中间 · 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

关于刘徽这个人,可靠的记载只有一句话。《隋书·律历志》记:「魏陈留王景元四年,刘徽注《九章》。」景元四年是公元 263 年——这是他一生唯一确定的时间坐标。生年卒年、籍贯、做过什么官,一概不知,连他是不是当时的官方历算人员都只能猜。

他动手的那本《九章算术》,是一部积累了几百年的算题集:二百四十六道题,每道题给一个「术」,也就是一条照做就能算出答案的口诀,但一句也不说凭什么。刘徽做的事,是一条一条去问「凭什么」。他在自序里写下自己的办法——「析理以辞,解体用图」:道理用话讲清楚,形体用图拆开。于是《九章》里那些口诀第一次有了证明:圆面积公式来自割圆,负数第一次有了明文的加减法则,解线性方程组的消元法被讲透,旧的球体积公式被他证明是错的。他还嫌书里测量的部分不够用,自撰九道题附在卷末,唐代把它单独抽出来,就是《海岛算经》。同一个世纪,亚历山大里亚的希腊数学正在熄灭;在东边,一个人独自把一本工具书变成了一门有证明的学问。

刘徽肖像
《刘徽九章算术注》原序首页,《四部丛刊》影印南宋本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刘徽没有画像传世,生卒年与籍贯都只能推测;他留下的样子,就是这篇自序和后面那一整本注。

生平

  1. 约225
    约生于此时

    生年、籍贯均不可考。近代学者据书中方言与度量推测他活动于今山东一带,仍是推测。

  2. 263
    注《九章算术》

    《隋书·律历志》:「魏陈留王景元四年,刘徽注《九章》。」关于他唯一可靠的年份。

  3. 卷一 方田
    割圆术

    从正六边形一路对折到 192 边形,得 π ≈ 3.14——后世称「徽率」。他还给出了 3927/1250 ≈ 3.1416。

  4. 卷四 少广
    牟合方盖

    证明旧的球体积公式是错的,造出两圆柱正交所围的立体,却算不出它的体积,于是把疑问留着。

  5. 卷八 方程
    直除法与正负术

    算筹摆成方阵,一列一列消元;消元必然出现负数,于是有了世界上最早的负数加减法则。

  6. 卷九 之后
    自撰重差九题

    两次测望,量不可达的高与远。唐代抽出单行,因第一题「今有望海岛」而名《海岛算经》。

  7. 约295
    约卒于此时

    无任何记载。

  8. 5世纪
    他留的疑问被接住

    祖冲之父子以「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算出牟合方盖,球体积随之而定。这段话保存在李淳风给《九章》作的注里。

  9. 656
    列入国子监算学

    李淳风等注释「算经十书」,《九章算术》与《海岛算经》成为唐代官学的课本,一直用到宋。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

割圆术:只用内接多边形,他也把圆夹住了——顺带把「无限接近」说清楚。

S2n<S<S2n+(S2nSn)S_{2n} < S < S_{2n} + (S_{2n} - S_n)

阿基米德用内接和外切两道篱笆夹住圆,刘徽只用了里面那一道。他先看出多余的部分能被框住:多边形的每条边之外还剩一段「余径」,以边乘余径,「幂出觚表」——那一圈小长方形一定盖得住圆与多边形之间的缝。于是他得到一个单边的夹逼:S(2n) < S < S(2n) + [S(2n) − S(n)]。边数每翻一倍,缝隙就缩到四分之一,从六边形割到 192 边形,π 就定在 3.14 上,这个值后世叫「徽率」。真正划时代的是他写在旁边的那句话:「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这是中国数学第一次把取极限说成一件可以说清楚的事——比欧洲的极限概念早了一千四百年。也正是靠它,《九章》那条「半周乘半径」的圆面积公式,第一次有了证明。

阿基米德用内接、外切两道篱笆夹住圆;刘徽只用了里面那一道。上界是他自己造出来的:每条边之外还剩一段「余径」, 以边乘余径得到一圈小长方形,「幂出觚表」,一定盖得住剩下的缝—— 那一圈的总面积正好是 2·[S(2n) − S(n)],于是 S(2n) < S < 2·S(2n) − S(n)。 边数每翻一倍,夹缝就缩到四分之一。拖到底看:从六边形起步,割八次, 误差已经小到小数点后七位。真正划时代的不是这个数,而是他写在旁边的那句话—— 「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算筹摆成方阵,一列一列消掉

解线性方程组的消元法——比高斯早一千五百年。

{3x+2y+z=392x+3y+z=34x+2y+3z=26\begin{cases} 3x + 2y + z = 39 \\ 2x + 3y + z = 34 \\ x + 2y + 3z = 26 \end{cases}

《九章》第八章叫「方程」,讲的正是今天的线性方程组:三种谷物、三次称量,问每种一捆多重。做法是把系数用算筹摆成一个方阵——一列一个方程,与今天的增广矩阵一模一样,只是列写而非行写——然后用「直除」:拿一列反复减另一列,直到某个位置变成空位,也就是消元。刘徽把这套步骤讲透了,并指出可以先用一列去乘另一列再相减,省掉反复减的力气。这就是高斯消元法。它还逼出了另一件事:消着消着必然出现「不够减」,于是《九章》给出了正负数的加减法则「同名相除,异名相益」,刘徽注明用红筹表正、黑筹表负——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负数运算法则,比印度的婆罗摩笈多早三百多年,比欧洲普遍接受负数早一千三百年。

点一下消一步,看算筹方阵一列一列变成空位

这是高斯消元法,比高斯早一千五百年。系数摆成方阵,一列一个方程—— 与今天的增广矩阵一模一样,只是列写而非行写;「遍乘」是整列同乘一个数, 「直除」是一列反复减另一列,直到某格空掉。刘徽把这套步骤讲透了, 并指出可以先乘后减,省掉反复减的力气。它还逼出了另一样东西:消着消着必然「不够减」, 于是《九章》给出了正负数的加减法则——「同名相除,异名相益」, 刘徽注明红筹表正、黑筹表负。这是世界上最早的负数运算。

他造出这个立体,然后承认自己算不出来

「敢不阙疑,以俟能言者」——两百年后,祖冲之父子接住了它。

V:V牟合方盖=π:4V_{\text{球}} : V_{\text{牟合方盖}} = \pi : 4

《九章》原文用的球体积公式,等于把 π 取成 3 再错上加错。刘徽一眼看出不对,并且找到了症结:书里默认「球外接圆柱与球的体积比」等于「圆外接正方形与圆的面积比」,可这在三维里不成立。他于是造了一个立体来替换那个圆柱——正方体内两个正交的内切圆柱,它们相交的部分,他叫「牟合方盖」。妙处在于:在任何一个高度上横切,牟合方盖的截面都是正方形,球的截面是它的内切圆,面积比恒为 4 : π。所以球体积 = (π/4) × 牟合方盖体积,只要知道牟合方盖,球就定了。可牟合方盖本身的体积他算不出来。他没有含糊过去,而是写下:「欲陋形措意,惧失正理。敢不阙疑,以俟能言者。」——怕说错,宁可把疑问留着,等一个说得清的人。两百年后来了:祖冲之与儿子祖暅用「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两个立体每一层的截面积都相等,体积就必然相等——把它算了出来。这条原理欧洲要等到 1635 年的卡瓦列里。

拖动高度,右边两个截面一起变,可它们的面积比纹丝不动,永远是 4 : π。 刘徽正是靠这一点确定了球与牟合方盖的体积比——只要知道方盖,球就定了。 可方盖本身他算不出来,于是写下「敢不阙疑,以俟能言者」。 两百年后祖冲之与儿子祖暅接住了:他们用「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 每一层截面积都相等的两个立体,体积必然相等——求出方盖是 16r³/3, 于是球是 (π/4) × 16r³/3 = 4πr³/3。同一条原理,欧洲要等到 1635 年的卡瓦列里。

两根竿子,量出够不着的高与远

《海岛算经》第一题:不上岛,算出岛有多高、离你多远。

h=gda2a1+gh = \frac{g \cdot d}{a_2 - a_1} + g

《九章》勾股章讲的是能走到跟前的测量。刘徽嫌不够,自撰九题附在书末,第一题就是:海上有座岛,望得见上不去,怎么知道它多高、多远?办法是立两根等高的表,一前一后隔开一段距离,各自后退到眼睛、表顶、岛顶三点成一线的位置,量下退了多少步。两次测望之差把未知的距离消掉了:岛高 = 表高 × 表距 ÷ 退步之差 + 表高,岛远 = 前表退步 × 表距 ÷ 退步之差。关键在「重差」两个字——测一次不够,测两次,让差值替你消去够不着的那一段。他在序里说,这法子上可量日:立两表于洛阳,同日正午量影长,就能推出太阳有多远、多大。(他算出的数当然是错的,因为当时默认大地是平的;但方法本身没有错,后来的三角测量、乃至今天的视差测距,走的是同一条路。)

岛望得见、上不去,高和远两个未知数,一次测望只给一个方程——所以要测两次。 两根等高的表前后隔开,各自后退到「眼、表顶、岛顶成一线」的地方,量下退了多少步;两次却行之差,正好把够不着的那一段消掉。虚线画的就是这个道理: 那座假岛与真岛给出同一个前表却行,只有第二次测望能把它们分开。 原题的数字更极端:表高三丈(五步)、表间千步,前表却行一百二十三步、后表一百二十七步—— 两次只差四步,就定出岛高一千二百五十五步、去表三万零七百五十步。刘徽在序里说, 同一招上可以量太阳:立两表于洛阳,同日正午量影长,就能推出日高与日径。

析理以辞,解体用图

同一个世纪,希腊的证明传统正在熄灭;在东边,一个人独自把它点着了。

《九章算术》是一本了不起的工具书,但它的写法是「问—答—术」:给一道题、给一个答案、给一条口诀。口诀对不对,为什么对,一个字也没有。刘徽做的事,是给这二百四十六道题背后的每一条术找出理由。他在自序里说明了办法:「又所析理以辞,解体用图,庶亦约而能周,通而不黩,览之者思过半矣。」——道理用话讲清楚,形体用图拆开;这样简约却周全,通达而不啰嗦,读的人自己就能想明白一大半。这是一种和欧几里得不同的证明观:欧几里得从公理往下推,刘徽是拿着一套已经在用的算法,向上追问它凭什么成立。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件事——数学不只是算得对,还要说得清。有意思的是时间:他注《九章》是 263 年,此时亚历山大里亚的希腊数学已近尾声,丢番图差不多是同代人,而《原本》要再过一千三百年才会由利玛窦和徐光启译入中文。两个证明传统各自独立地长了出来,谁也不知道谁。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一本书可以只教你怎么做;把「凭什么」补上,它才变成一门学问。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割圆术与「以至于不可割」极限思想微积分与今天的数值逼近
方程术与直除法消元法与线性代数今天每一个线性方程组求解器
正负术:最早的负数运算法则完整的有理数系今天的算术
牟合方盖祖暅原理:幂势既同,则积不容异卡瓦列里原理与用积分求体积

语录

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周合体而无所失矣。

—— 《九章算术注》卷一 方田章 圆田术注,约263 · 中国数学里第一次把「取极限」说清楚

欲陋形措意,惧失正理。敢不阙疑,以俟能言者。

—— 《九章算术注》卷四 少广章 开立圆术注 · 牟合方盖的体积他没算出来,就把疑问留着,等一个说得清的人——两百年后,祖冲之父子接住了

又所析理以辞,解体用图,庶亦约而能周,通而不黩,览之者思过半矣。

—— 《九章算术注》自序 · 道理用话讲清楚,形体用图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