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Hilbert · 1862–1943

希尔伯特

他给二十世纪的数学列了一张问题清单,也给它打了地基

f2=n=1f,en2\|f\|^2 = \sum_{n=1}^{\infty} |\langle f, e_n \rangle|^2
希尔伯特空间 · 无穷维里的勾股定理

大卫·希尔伯特生于柯尼斯堡——欧拉走过那七座桥的城市。1888 年,二十六岁的他解决了困扰代数学界二十年的不变量有限基问题,可他的证明不给出任何一组基,只证明基必然存在。戈尔丹当场判它出局:「这不是数学,这是神学。」三十年后,这条被斥为神学的路成了整个抽象代数的走法——把它走到底的人是诺特。

1895 年克莱因把他请到哥廷根,此后哥廷根成了世界的数学中心。1899 年他重写欧几里得:《几何基础》把两千年来靠图形直觉偷偷溜进去的假设一条条揪出来,补成一套真正封闭的公理。1900 年在巴黎,他给新世纪列了二十三个问题,并宣告「数学中没有 ignorabimus」——没有我们注定不可知的事。这份信念在 1930 年的柯尼斯堡被他说成了那句「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如今刻在他的墓碑上。而就在前一天,同一座城市里,二十四岁的哥德尔第一次宣布了不完备定理。1933 年纳粹清洗掏空了哥廷根,他在此后的孤寂中活了十年,下葬时送行的人不足十位。

希尔伯特肖像
佚名摄,1907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生平

  1. 1862
    生于柯尼斯堡

    与闵可夫斯基、胡尔维茨在同一座城市求学,三人终生互为镜子。

  2. 1888
    不变量基定理

    只证明有限基存在,不给出构造。戈尔丹:「这不是数学,这是神学。」

  3. 1895
    受克莱因之邀赴哥廷根

    此后四十年,哥廷根是世界数学的中心,「打起背包,到哥廷根去」。

  4. 1899
    《几何基础》

    重建欧几里得:补上被图形直觉掩盖的公理,并证明这套公理相容且彼此独立。

  5. 1900
    巴黎:二十三个问题

    给二十世纪列出的研究提纲。「数学中没有 ignorabimus。」

  6. 1915
    把诺特请到哥廷根

    学部以性别为由拒授她任教资格,他反问:这里是大学,不是澡堂。

  7. 1930
    「我们必将知道」

    柯尼斯堡告别演说。前一天,哥德尔在同城首次宣布不完备定理。

  8. 1943
    卒于哥廷根

    纳粹清洗后的哥廷根已无数学可言;送葬者不足十人。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二十三个问题

1900 年,他把整个二十世纪要干的活开了一张单子。

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他讲了十个问题,印出来是二十三个。这不是一份猜想集,而是一份提纲:每一题都指着一个当时还没有名字的领域。一百二十多年过去,大部分已被攻下,攻下它们的人多半因此成名;也有几题至今开着口——第八题里的黎曼猜想就在那儿。还有一题(第六题:物理学的公理化)与其说未解,不如说问得太大。

点开任意一题,看它问的是什么、如今是什么下场

已解 13部分 5未解 3问得太大 2

8 题 素数问题未解

黎曼猜想、哥德巴赫猜想、孪生素数猜想都在这一题里。一百二十多年过去,三个都还站着。

他在会上只讲了十题,印出来是二十三题。一百二十多年后,三题仍然完全开着 (第 8、12、16),两题问得太大以致无所谓解不解。攻下其余那些题的人,多半 因此在数学史上留了名——这份单子本身就是二十世纪的一张地图。

希尔伯特曲线

一根线,真的能走遍一个正方形的每一点。

[0,1][0,1]2[0,1] \twoheadrightarrow [0,1]^2

康托尔证明了线段与正方形的点一样多,可他造出的对应是撕碎的——邻近的点会被扔到天各一方。希尔伯特 1891 年补上了缺的那一半:一条连续的曲线,逐阶加密,极限恰好铺满整个正方形。「维数」这个词从此非重新定义不可。今天它还在替你干活:图像压缩与数据库索引把二维坐标压成一维时,用的就是这条曲线——因为它保住了「挨得近的还挨得近」。

康托尔证明了线段与正方形的点一样多,但他造的对应是撕碎的。希尔伯特这条曲线是 连续的:一维上挨着的两点,在正方形里也挨着。今天图像压缩和数据库索引把二维 坐标压成一维时用的正是它——沿这根线切一刀,切出来的仍是一块连在一起的区域。

希尔伯特旅馆

客满的旅馆,照样住得下新客——哪怕来的是无穷多位。

N=N+1=N×N|\mathbb{N}| = |\mathbb{N}| + 1 = |\mathbb{N} \times \mathbb{N}|

有无穷多间房,且每间都住了人。再来一位客人怎么办?让每位住客往后挪一间,1 号房就空出来了。来了无穷多位呢?让第 n 位住客搬到第 2n 间,所有奇数号房全空。「客满」和「住不下」在无穷这里不是一回事——这正是康托尔那句「部分可以与整体一样多」的旅馆版。可同一间旅馆装不下所有实数:那需要的房间数是另一个量级。

三次搬迁分别是 n → n+1、n → 2n、以及按「车号 + 座号」之字形重排。每一次都是 一个具体的对应表,谁去哪一间都写得出来——「住得下」从来不是一句宽慰,而是这张表。 可这家店装不下所有实数:那张表一造出来,对角线就能变出一位没有房间的客人。

桌子、椅子、啤酒杯

把「点、线、面」换成任意三样东西,公理照样成立。

欧几里得说「点是没有部分的东西」,那是在描述,不是定义——真正在起作用的是公理,不是那句描述。希尔伯特把话挑明:只要一堆对象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满足这套公理,它就是一个几何,管它们叫点、线、面还是桌子、椅子、啤酒杯。这不是俏皮话而是方法:他正是靠换掉「点」的解释,才第一次证明了公理彼此独立——想证明某条公理不能由其余推出,就造一个满足其余、唯独违反它的模型。

点两个点,看它们共有的那条线。

七个、七条线,每条线上有三个,每个上过三条线。 换一套叫法,图一动不动,两条公理也一条不差——因为公理管的是关系,不是名字。 希尔伯特正是靠这一手证明了公理彼此独立:想说某条公理推不出来,就造一个满足其余、 唯独违反它的模型。

希尔伯特空间

把勾股定理搬到无穷多个方向上去。

f2=n=1f,en2\|f\|^2 = \sum_{n=1}^{\infty} |\langle f, e_n \rangle|^2

傅里叶把函数拆成正弦波,可「拆出来的系数到底算什么」拖了一百年没人说清。希尔伯特研究积分方程时给出了答案:把函数看成无穷维空间里的一个向量,正弦波是这个空间里互相垂直的坐标轴,系数就是它在各轴上的投影。于是勾股定理照搬:函数长度的平方,等于全部系数的平方和。冯·诺依曼后来用这套语言给量子力学写下公理——态是这个空间里的向量,可观测量是空间上的算子。

正弦基在 x = 1 处一律为零,所以蓝线在右端永远够不着 f(1) = 1——加再多项也一样。 可右边的能量条仍在补齐:希尔伯特空间里的「收敛」是长度意义上的,不承诺处处相等。 顺带一提,那条能量曲线奔向的 Σ1/n² = π²/6,正是欧拉当年算出来的巴塞尔问题。

「这不是数学,这是神学」

他证明了那组基一定存在,却说不出它是什么。

I=(f1,,fr)I = (f_1, \dots, f_r)

不变量的有限基问题,戈尔丹本人用几十页算式才啃下一个特例。1888 年希尔伯特给出普遍解,办法却是反证:假设没有有限基,便能造出一条无限升的理想链,而这不可能——所以有限基存在。整个证明不产出任何一个基元素。戈尔丹的判词流传至今:「这不是数学,这是神学。」(他晚年补了一句:我确信连神学也有它的好处。)这场争执划下了现代数学的一道分水岭:存在性证明就是证明。三十三年后,诺特把这条路的尽头写成了一句话——升链条件。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一个不给出答案的证明,如何成了整个抽象代数的走法。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二十三个问题二十世纪的研究纲领至今仍有数题未解
希尔伯特空间冯·诺依曼的量子力学公理化信号处理与机器学习
公理化与元数学纲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图灵机可计算性与计算机
不变量基定理诺特的抽象代数现代代数几何

语录

必须永远可以用「桌子、椅子、啤酒杯」来代替「点、线、面」。

—— 布卢门塔尔《生平》记其 1891 年在柏林车站候车室语,收于《希尔伯特全集》第三卷,1935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 1930 年 9 月 8 日柯尼斯堡告别演说结语,电台录音存世;亦刻于其墓碑

哥廷根的数学?那里已经没有数学了。

—— 1934 年答纳粹教育部长鲁斯特问,见 Reid《希尔伯特》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