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olamo Cardano · 1501–1576

卡尔达诺

他违背了一个誓言,也让代数第一次走出希腊人的边界

x=q2+q24+p3273q24+p327q23x = \sqrt[3]{\frac{q}{2}+\sqrt{\frac{q^2}{4}+\frac{p^3}{27}}} - \sqrt[3]{\sqrt{\frac{q^2}{4}+\frac{p^3}{27}}-\frac{q}{2}}
三次方程 x³ + px = q 的解 · 1545 年《大术》

杰罗拉莫·卡尔达诺生于帕维亚,是律师法齐奥的私生子——他父亲精通几何,达·芬奇遇到几何问题会来请教。私生子的出身跟了他大半辈子:拿到医学博士之后,米兰医师公会一连几年拒绝接纳他,理由正是这个,他只好去乡下行医。后来他成了全欧洲最有名的医生之一,写下了斑疹伤寒最早的临床描述,1552 年被请去苏格兰给圣安德鲁斯大主教治哮喘,治好了。他一生写了两百多种书,医学、代数、力学、占星、赌博、梦,什么都写;万向节至今叫「卡丹接头」,你车上的传动轴就用它。

1545 年的《大术》是代数史上的分水岭。希腊人能解的方程到二次为止,此后一千八百年没有进展;这本书一口气给出了三次与四次的一般解法——四次那一套出自他的仆人兼学生费拉里之手。三次方程的解法,是他从塔尔塔利亚那里问来的,问的时候当面立过誓不外传;六年后他在博洛尼亚翻到德尔·费罗二十多年前的手稿,认定自己发誓保守的并不是塔尔塔利亚的东西,于是连同两人的名字一起印了出去。书里还有一处连他自己都嫌别扭的地方:解「把 10 分成两份、使乘积等于 40」时,他写下了 5±√−15,随即评论说这玩意儿「精妙到了无用的地步」——那是负数的平方根第一次被写在纸上。晚年他丧子(长子 1560 年因毒杀妻子被处死),1570 年因给耶稣排星盘被宗教裁判所投入监狱,1576 年卒于罗马。

卡尔达诺肖像
佚名铜版画,题「Hieronimus Cardanus」·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生平

  1. 1501
    生于帕维亚

    律师法齐奥的私生子。父亲精通几何,达·芬奇遇到几何问题会来请教他。

  2. 1526
    在乡下行医

    医学博士到手,米兰医师公会却以私生子的出身把他挡在门外,他去了萨科村。

  3. 1539
    塔尔塔利亚的誓言

    他问出了三次方程的解法,代价是当面立誓不外传。对方把办法写成一首二十五行的隐语诗。

  4. 1545
    《大术》

    三次与四次方程的一般解法,外加一句「精妙到无用」的 5±√−15。代数越过了希腊人的边界。

  5. 1548
    米兰的公开辩论

    塔尔塔利亚来讨说法,卡尔达诺没有露面;去应战的是费拉里,赢了。

  6. 1552
    远赴苏格兰

    给圣安德鲁斯大主教治哮喘,治好了。回程路上各地王公排着队请他看病。

  7. 1560
    长子被处死

    詹巴蒂斯塔因毒杀妻子被判死刑。他后来写道,这是他一生中最重的一击。

  8. 约1564
    《论赌博游戏》成稿

    第一本系统算概率的书:把全部可能的情形数出来,拿有利的去除。手稿压到 1663 年才印。

  9. 1570
    被宗教裁判所逮捕

    罪名是给耶稣排星盘。关了几个月,认罪,此后禁止出版。

  10. 1576
    卒于罗马

    教廷反倒给了他一笔年金。传说他算准了自己的死期——这说法没有同代的依据。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解三次方程

两个立方根加减一下,就是那个根。希腊人卡在二次,这里过去了。

x3+px=qx^3 + px = q

二次方程的配方法,巴比伦人就会了;此后一千八百年,三次方程没人解得开。1500 年前后博洛尼亚的德尔·费罗解开了 x³+px=q 这一类,秘不示人;塔尔塔利亚独立又解了一遍;卡尔达诺 1545 年把它连同全部情形一起印进《大术》,还捎上了费拉里解四次的办法。公式长得吓人,可它确实是公式:只用系数、四则运算和开方,有限步之内就把根写出来。这件事的分量要等三百年才被完全看清——伽罗瓦证明了五次方程再也没有这样的公式,而三次、四次能解,正是因为它们的群拆得完。

拨一组系数,看那两个立方根怎样凑出根来,再代回原方程验一遍

x³ + 9x = 26

① 判别式q²/4 + (p/3)³196
② 开平方√①14
③ 加上 q/2q/2 + ②27
④ 减去 q/2② − q/21
⑤ 开立方∛③ = u3
⑥ 开立方∛④ = v1
⑦ 相减u − v = x2

代回去验一遍:x³ + 9x = 26,正是 q。

《大术》里的例子之一,根恰好是整数 2。 这就是一条公式:只用系数、四则运算与开方,有限步之内写出根来。1545 年之前, 没有人做得到这一点;1830 年之后,人们知道五次方程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一个立方体,切开重拼

他没有符号代数可用,这条公式是搬着立方体搬出来的。

u3v3=(uv)[(uv)2+3uv]u^3 - v^3 = (u-v)\left[(u-v)^2 + 3uv\right]

1545 年还没有今天这套写法:等号要到 1557 年才出现,字母系数要等韦达 1591 年,负数被叫作「假数」,没人愿意用。卡尔达诺手上只有几何——线段、面积、体积。于是解法在《大术》里是一条几何命题:边长 u 的立方体挖掉一个边长 v 的角,剩下的部分能切成三块,每块都有一条边是 u−v,另两条边的乘积分别是 u²、uv、v²。于是 u³−v³ =(u−v)(u²+uv+v²),而这个括号又等于 (u−v)²+3uv。换句话说,x = u−v 满足 x³+3uv·x = u³−v³。只要让 3uv = p、u³−v³ = q,根就有了;而 u³ 与 v³ 由一个二次方程定出来——三次就这样被降成了二次。他所有的推导都要求量是正的,这也是《大术》为什么要把三次方程分成十三种情形逐一处理。

三块的体积加起来是 641 = 63,而每块都有一条边是 u−v = 3, 另两条边的乘积分别是 u²、uv、v²。所以 u³−v³ = (u−v)(u²+uv+v²),括号里又等于 (u−v)²+3uv。 把 x 记作 u−v,这句话就是:x³ + 12x = 63,而 x = 3。三次方程被降成了定 u³、v³ 的那个二次方程——这就是卡尔达诺手上唯一能用的工具。

把 10 分成两份,乘积是 40

他写下了 5±√−15,然后说:这东西精妙到了无用的地步。

(5+15)(515)=25+15=40(5+\sqrt{-15})(5-\sqrt{-15}) = 25 + 15 = 40

《大术》第三十七章的一道题。实数里根本办不到——两份之和固定是 10 时,乘积最大只有 5×5=25,离 40 差得远。卡尔达诺没有就此停笔:他照着配方法硬算下去,得到 5+√−15 与 5−√−15,还验算了一遍——和是 10,积是 25−(−15)=40,一分不差。然后他写道:抛开精神上的折磨不谈,这是精妙的,也是无用的。这是负数的平方根第一次被写在纸上。他本人不认为这东西有意义,可它就此留在了纸上;1572 年邦贝利给出了它的运算法则,再往后是欧拉的记号 i、高斯的复平面,然后是交流电、信号处理与量子力学。

两份之和固定是 10,乘积最大只有 5×5 = 25(现在是 25.00),怎么分都够不着 40。 换成今天的话:判别式是负的,实数里无解。1545 年没有「判别式」这个词,也没有人愿意写负数的平方根—— 他偏偏写了。

三个实根,却非过虚数不可

方程明明有三个实根,公式偏要你先绕一趟虚数。

x3=15x+4x=2+11i3+211i3x^3 = 15x + 4 \quad\Rightarrow\quad x = \sqrt[3]{2+11i} + \sqrt[3]{2-11i}

这才是虚数真正赖着不走的地方。x³ = 15x + 4 有三个实根,其中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来是 4。可把系数代进卡尔达诺公式,根号里出来的是 −121:你必须先写下 ∛(2+11i) 与 ∛(2−11i),两个加起来才是 4。虚部一路都在,到最后一步才互相抵消。这种情形叫「不可约情形」,卡尔达诺绕不过去,只能在书里标出来放着。1572 年邦贝利想通了:把 2+11i 当成一个数,照代数规则开立方,得到 2+i——他自己称之为「一个疯狂的念头」。而三个立方根分支恰好对应三个实根。后来还证明了:三个实根时,任何只用实数开方的公式都写不出它们。虚数不是为了解那些无解的方程才被造出来的,恰恰是为了解那些明明有解的方程。

判别式 = -121

判别式是 −121,小于零,所以根号里必然出现虚数——可这方程的三个根 (4.000、-3.732、-0.268)全是实的。这一支给出 ∛(2+11i) = 2.000000 + 1.000000i,与它的共轭相加,虚部抵消, 剩下 x = 4.000000。1572 年邦贝利第一个敢这么算,他管这叫「一个疯狂的念头」。 后来还证明了:三个实根时,任何只用实数开方的公式都写不出它们——虚数不是为了解无解的方程, 恰恰是为了解那些明明有解的方程。

掷骰子

第一本系统算概率的书,是一个赌了四十年的人写的。

P=有利的情形全部的情形P = \frac{\text{有利的情形}}{\text{全部的情形}}

《论赌博游戏》大约成稿于 1564 年,比帕斯卡与费马那场著名的通信早了将近一百年,可它压在抽屉里,直到 1663 年才印出来。书里第一次把「全部可能的情形」当成一个能数的东西:两颗骰子有三十六种落法,点数和为 7 的占六种,所以赔率是六比三十。这一步看着平常,却是概率论的地基——在此之前,赌桌上的赔率靠经验和吵架定。他也栽过跟头:算「掷 n 次至少出一个 6」时,他起先以为拿 1/6 乘上 n 就行,那样掷六次就必中,显然不对;后来他自己改了过来。他在自传里说赌博是他一生最大的毛病,也说是它救过他的命。

三十六种落法,每一种同样可能
甲\乙123456
1234567
2345678
3456789
45678910
567891011
6789101112

点数和为 7:三十六种里占 6 种,概率 6/36 = 0.1667,赔率 15

把「全部可能的情形」当成一个能数的东西——这一步看着平常,却是概率论的地基。1564 年之前,赌桌上的赔率靠经验和吵架定;《论赌博游戏》第一次把它变成了一道除法。这本书压在抽屉里,直到 1663 年才印出来,比帕斯卡与费马的通信晚了九年。

他发过誓不说出去

数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次背信,也是这套解法留下来的原因。

1535 年,塔尔塔利亚在一场公开较量里击败了德尔·费罗的学生菲奥尔:两人各出三十道题,塔尔塔利亚在赛前夜里想通了 x³+px=q 的解法,一夜之间做完对方三十道,对方一道也没做出来。消息传开,卡尔达诺写信求教,被拒;1539 年两人在米兰见面,卡尔达诺当面立誓绝不外传,塔尔塔利亚这才把办法写成一首二十五行的隐语诗交给他。此后六年,卡尔达诺把它推到了一般情形,费拉里又顺手解出了四次方程,可誓言压着,两人谁也发表不了。转机在 1543 年:他们去博洛尼亚查阅德尔·费罗的遗稿,亲眼看到解法二十多年前就写在那里。卡尔达诺由此认定,自己发誓保守的并不是塔尔塔利亚的发现;1545 年《大术》出版,书里同时写明了德尔·费罗与塔尔塔利亚的名字。塔尔塔利亚暴怒,接连出书痛骂;1548 年米兰那场公开辩论,卡尔达诺没有露面,去应战的是费拉里——他赢了,塔尔塔利亚连夜离开米兰,此后一蹶不振。这件事至今没有定论:他确实违了誓;可若他守着誓,这套办法很可能又要埋没一百年。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一个誓言、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手稿,和一本改变了代数的书。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三次方程的一般解法费拉里的四次方程伽罗瓦:五次方程没有这样的公式
5±√−15邦贝利的运算法则与欧拉的记号 i量子力学与信号处理里的复数
《论赌博游戏》:数出全部情形帕斯卡与费马的通信保险精算与一切风险定价
卡丹悬置与卡丹接头胡克对等角速传动的分析汽车传动轴:今天还在转的工程件

语录

抛开精神上的折磨不谈,把 5+√−15 乘以 5−√−15,得 25−(−15),也就是 40……这是精妙的,也是无用的。

—— 《大术》第三十七章,1545;负数的平方根第一次被写在纸上

赌博最大的好处,是压根不去赌。

—— 《论赌博游戏》,约1564;他自己赌了四十年

写它用了五年,愿它能存五千年。

—— 《大术》全书末句,1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