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ph-Louis Lagrange · 1736–1813

拉格朗日

他把整个力学写成了一道求极值的题,全书没有一张图

ddtLq˙=Lq\frac{d}{dt}\frac{\partial L}{\partial \dot{q}} = \frac{\partial L}{\partial q}
欧拉—拉格朗日方程 · 一个标量 L,一套公式,管住所有坐标

拉格朗日 1736 年生于都灵,本名朱塞佩·洛多维科·拉格朗贾,家里说的是意大利语和法语。父亲在撒丁王国的公共工程部门管钱,却把家产投进投机生意赔了个精光。他后来对人说,如果当年家里有钱,他大概不会把一生交给数学。十七岁那年他读到哈雷一篇把代数用在光学上的文章,从此转向数学,基本靠自学;十九岁已经是都灵皇家炮兵学校的数学教授。

也是十九岁那年,他写信给当时最有名的欧拉,寄去一套处理等周问题的新算法——不再像欧拉那样靠几何论证,而是纯粹的符号运算,他把变动量记作 δ。欧拉回信盛赞,并把自己手上同题材的稿子压下不发,等这个年轻人先发表;「变分法」这个名字就是欧拉为他这套 δ 演算取的。1766 年欧拉离开柏林去彼得堡,腓特烈二世写信说「欧洲最伟大的国王」希望「欧洲最伟大的数学家」到他的宫廷来——接替欧拉的正是拉格朗日,他在柏林一待二十年。

他一生的方向很清楚:把每一门学问都变成纯粹的分析。1788 年的《分析力学》把牛顿以来一百年的力学重写了一遍,全书没有一张图——他在序言里专门声明了这件事,语气近乎自豪。1770 年的《关于方程代数解法的思考》则反过来问「已有的解法为什么行得通」,答案是根的置换,这条线后来生出阿贝尔、伽罗瓦与整个群论。此外还有 1770 年证明的四平方和定理(每个自然数都是四个平方数之和,费马宣称有证明却没留下)、1771 年那条今天叫「拉格朗日定理」的群论命题、以及三体问题里那两个与主天体成等边三角形的平衡点。

1787 年他移居巴黎,住在卢浮宫,此后再没离开。革命年代他主持度量衡委员会,十进制的米制能保住这个形式,他出力最多;1793 年清查外国人的法令本可以把他赶走,是拉瓦锡出面保下了他,而第二年拉瓦锡被送上断头台。晚年他在新办的高等师范与综合理工学院讲课,讲义整理成《解析函数论》——那本书想用幂级数把微积分重建一遍,绕开当时说不清的「无穷小」,路子后来被柯西的极限取代,可他为讲课发明的记号 f′(x) 一直用到今天。1813 年 4 月 10 日卒于巴黎,葬入先贤祠。

拉格朗日肖像
佚名铜版画肖像 · 史密森学会图书馆「Scientific Identity」肖像集,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胸前那颗星是荣誉军团勋章——他 1808 年被拿破仑封为帝国伯爵。

生平

  1. 1736
    生于都灵

    本名朱塞佩·洛多维科·拉格朗贾。父亲在撒丁王国管公共工程的钱,投机赔光了家产。

  2. 1755
    十九岁写给欧拉的那封信

    8 月 12 日。信里是一套处理等周问题的纯符号算法,把变动量记作 δ。欧拉盛赞,并把自己同题材的稿子压下,等他先发表。

  3. 1755
    任都灵皇家炮兵学校数学教授

    同样是十九岁。他的数学基本靠自学。

  4. 1764
    月球天平动

    巴黎科学院悬赏题:月亮为什么总以同一面对着我们。他拿了奖。

  5. 1766
    接替欧拉主持柏林科学院数学部

    腓特烈二世的信里说,「欧洲最伟大的国王」希望「欧洲最伟大的数学家」到他的宫廷来。此后二十年。

  6. 1770
    四平方和定理

    每个自然数都是四个平方数之和。费马宣称有证明,没有留下;巴歇在 1621 年的《算术》译本里把它列成猜想。

  7. 1770–71
    《关于方程代数解法的思考》

    不问怎么解,问为什么解得开。答案是根的置换——预解式在三次上降到二次、四次上降到三次,五次却升到六次。

  8. 1772
    《三体问题论》

    巴黎科学院奖题。他找到两个与两个主天体各成等边三角形的平衡解,即今天的 L4、L5;共线的三个是欧拉 1767 年找到的。

  9. 1787
    移居巴黎

    路易十六邀请,住在卢浮宫。此后再没离开法国。

  10. 1788
    《分析力学》

    力学被重写成分析。序言开头一句:本书中找不到任何图。据说他到巴黎后一度抑郁,自己那本样书两年没有翻开过。

  11. 1790–99
    度量衡委员会

    与拉瓦锡、博尔达、拉普拉斯、蒙日、孔多塞同事,后来主持。米制的十进制能保住这个形式,他出力最多。

  12. 1794
    拉瓦锡上断头台

    5 月 8 日。前一年清查外国人的法令本可以把拉格朗日赶走,是拉瓦锡出面保下的。

  13. 1795
    在高等师范与综合理工学院讲课

    第一批教席。他的讲义后来整理成《解析函数论》与《函数计算讲义》。

  14. 1797
    《解析函数论》

    想用幂级数把微积分重建一遍,绕开说不清的无穷小。这条路后来被柯西的极限取代,但他为讲课发明的记号 f′(x) 留了下来。

  15. 1808
    封帝国伯爵

    拿破仑说他是「数学科学的巍峨金字塔」。1813 年又授帝国重聚勋章大十字,那时离他去世只剩几天。

  16. 1813
    卒于巴黎,葬入先贤祠

    4 月 10 日,年七十七。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一本没有图的力学书

牛顿的路子要追着约束力算;他只写一个标量 L = T − V,约束力一次也不出现。

L=TVddtLq˙i=LqiL = T - V \quad \frac{d}{dt}\frac{\partial L}{\partial \dot{q}_i} = \frac{\partial L}{\partial q_i}

《分析力学》1788 年在巴黎出版,序言开头就声明:本书中找不到任何图。这不是排版偷懒,是纲领。牛顿以来的做法是给每个物体画受力图,把力按分量拆开——一旦系统带约束(珠子只能沿轨道走、摆锤被杆拴着),就得额外引入约束力:轨道的支持力、杆的拉力。这些力做的功恒为零,对结果毫无贡献,却必须先算出来再消掉,否则方程都写不出来。拉格朗日换了个起点:先数清系统真正能自由变化的量有几个,给它们各起个名字叫广义坐标;再写一个标量 L = 动能 − 势能;然后对每个坐标套同一个公式。约束力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在能自由变化的方向上。代价是这套写法看不见「谁在推谁」,好处是它可以照搬到任何坐标系、任何维数、任何场——一百多年后写量子场论和广义相对论,用的还是同一张纸上的同一个公式。

小车上吊一个摆:看牛顿要追的两个约束力,和拉格朗日根本不写的那两个

牛顿的路子要把两个物体拆开各画一张受力图,一路追着两个约束力: 杆对摆锤的拉力 T、轨道对小车的支持力 N。它们做的功恒为零,对结果毫无贡献, 却必须先算出来再消掉,否则方程都写不出来。 拉格朗日的路子是:挑两个能自由变化的量 x 与 θ,写一个标量 L = T − V, 再对每个坐标套同一个公式——约束力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顺带还白拿两条:x 在 L 里只以 ẋ 的形式出现,于是 ∂L/∂ẋ 守恒, 质心的横坐标钉死不动(画面上那条竖虚线);能量也守恒。 「某个坐标不出现,就对应一个守恒量」——一百三十年后,诺特把这句话证成了定理。

带着镣铐求极值

点被约束在一条曲线上,导数为零那一套就用不上了——除非换个说法。

f=λg\nabla f = \lambda \nabla g

无约束的极值好办:导数为零。可现实里的问题几乎都带约束——在给定的预算下买最多的东西,在给定的周长里围最大的地,在给定的能量下让熵最大。这时点连往哪儿走都不自由,「导数为零」直接失效。拉格朗日的办法是把约束也写进目标:只要目标函数的等值线还穿过约束曲线,沿着约束挪一步就能换到更好的一条,所以那里一定不是极值;极值只可能出现在两条曲线相切的地方,而相切等价于两条法向平行,即 ∇f = λ∇g。那个凭空多出来的 λ 就是「乘数」。它不只是个中间量:在经济学里它是影子价格——约束松一点,目标能改善多少;在物理引擎里,每一根关节、每一次碰撞算的都是它;在机器学习里,支持向量机的对偶问题、带正则项的训练,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求极值本来是「让导数为零」,可一旦点被约束在一条曲线上, 它连往哪儿走都不自由,导数为零那一套就用不上了。 拉格朗日的办法是换个说法:只要 f 的等值线还穿过约束曲线, 沿曲线挪一步就能换到更高的一条——所以那里一定不是极值。 极值只能出现在两条曲线相切的地方,而相切就是两条法向平行: ∇f = λ∇g。那个 λ 就是「乘数」。 今天它出现在所有带约束的最优化里:支持向量机的对偶、经济学里的影子价格、 物理引擎里每一根关节和每一次碰撞算的都是它。

三体问题的五个精确解

三体一般解不出来,但有五个位置例外——他找到了其中两个。

Ω=1μr1μr2x2+y22\Omega = -\frac{1-\mu}{r_1} - \frac{\mu}{r_2} - \frac{x^2+y^2}{2}

两个天体绕着共同质心转,第三个小东西放在哪里,能跟着一起转而不掉队?1767 年欧拉找到三个位置,都在两个主天体的连线上;1772 年拉格朗日在他的《三体问题论》里补上另外两个,位置漂亮得出奇:与两个主天体各成等边三角形。这五个点合起来,至今仍是三体问题仅有的一批闭式解——一百多年后庞加莱证明的正是「一般情形没有这样的解」。更反直觉的是稳定性:L4、L5 在有效势上是极大点,照理该往下滚,却是稳定的,因为一旦动起来科里奥利力就把它拐回去,绕成一条蝌蚪形的振荡轨道,条件是两个主天体的质量比小于 0.0385。木星的质量比是 0.00095,所以它的 L4、L5 上真的堆着上万颗特洛伊小行星,编号还按特洛伊战争两方的将领分。日地系统的 L2 则是另一回事:那里不稳定,韦布望远镜停在那儿,每隔几周得点一次推进器。

三体问题没有一般的闭式解——这一点由庞加莱在一百多年后说死。 但特解是有的:欧拉 1767 年找到三个共线的平衡点, 拉格朗日 1772 年补上另外两个,位置是与两个主天体各成等边三角形。 五个点合起来,至今仍是三体问题仅有的一批精确解。 最反直觉的是 L4、L5:它们是有效势的极大点,照理该往下滚, 却是稳定的——一动起来科里奥利力就把它拐回去,绕成一条蝌蚪形的振荡轨道。 条件是两个主天体的质量比 μ < 0.0385,把滑块推过这条线就能看见它失稳。 木星的 μ = 0.00095,所以它的 L4、L5 上真的堆着上万颗特洛伊小行星。

预解式:为什么到五次就停住了

他不问三次四次怎么解,而问已有的解法为什么行得通——这一问问出了群论。

t=r1+ωr2+ω2r3t = r_1 + \omega r_2 + \omega^2 r_3

1770 年之前,解方程是一门手艺:卡尔达诺解三次、费拉里解四次,各有各的招,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些招管用。拉格朗日把问题掉了个头:找一个根的函数,看它在根的各种换法下取多少个值。三次方程的三个根有六种摆法,t = r₁ + ωr₂ + ω²r₃ 因此有六个值;可一取立方,六个数三个三个地重合,只剩两个——两个数满足一个二次方程,解出来再开个立方根,卡尔达诺公式就是这么来的。四次同理,r₁r₂ + r₃r₄ 在二十四种换法下只取三个值,于是降到三次。到五次,他把能想到的构造试遍,取值最少的预解式要六个值:要先解一个六次方程,比原来那个还难。他没有断言五次不可解,只说这条路走不通。三十多年后鲁菲尼与阿贝尔证明它确实不可解;再往后伽罗瓦回答了那个真正的问题——「取几个值」由什么决定:由那些换法自己组成的群。

拉格朗日 1770 年问了一个别人没问过的问题:不问三次四次方程怎么解, 而问已有的解法为什么行得通。答案是同一件事—— 找一个根的函数,让它在根的各种换法下取的值特别少。 三个根有六种摆法,给出六个不同的 t;可一立方,六个数三个三个地重叠,只剩两个。 两个数满足一个二次方程,解出来再开个立方根,卡尔达诺公式就是这么来的。 四次也降得下去。五次却降不下去:取值最少的预解式要六个值, 得先解一个六次方程——比原来那个五次还难。这条路他自己走到了尽头, 而「取几个值」这个问题,后来生出了整个群论。

过这些点的,只有一条曲线

n+1 个点定一条 n 次多项式,而且不用解方程组就能把它写出来。

p(x)=kykjkxxjxkxjp(x) = \sum_k y_k \prod_{j \ne k} \frac{x - x_j}{x_k - x_j}

给定横坐标互不相同的 n+1 个点,恰好只有一条不超过 n 次的多项式穿过它们。存在唯一性是一回事,把它写出来是另一回事——按定义要解一个 n+1 元线性方程组。拉格朗日给的写法一步到位:每个节点配一条基函数,它在自己的节点上取 1、在别人的节点上取 0,分子把别的节点全变成零,分母做归一;把这些基乘上各自的纵坐标加起来就完了。这条公式有个著名的陷阱:点取得越多,未必越准。等距节点插值一个像 1/(1+25x²) 这样温顺的函数,次数一高两端就剧烈摆动——龙格 1901 年指出的这件事,毛病不在插值而在等距取点,换成两端加密的切比雪夫节点,误差立刻下来。而把这条公式反过来用,就是另一片天地:把秘密藏进多项式的常数项,发出去若干份取值,凑不够 n+1 份就复原不了——秘密共享与里德—所罗门纠错码都建在这句话上。GPS 的精密星历也是每隔十五分钟给一个点,中间用它插出来的。

n+1 个横坐标互不相同的点,恰好只有一条不超过 n 次的多项式穿过它们。 拉格朗日把它一次写了出来,连方程组都不用解:每个节点配一条基函数, 它在自己的节点上取 1、在别人的节点上取 0,乘上该点的纵坐标再加起来就是了。 演示里故意用龙格函数:点取得越多反而越糟,等距节点下两端摆得没法看。 这不是插值的毛病,是等距取点的毛病——换成切比雪夫节点,同样的次数,误差立刻下来。 今天这条公式的两个去处:数值分析里的插值与积分; 以及反过来用——把秘密藏进多项式,发出去若干份取值, 少一份就复原不了,这是秘密共享,也是里德—所罗门纠错码的骨架。

砍下这颗头颅只要一瞬间

革命年代他在巴黎主持度量衡委员会,而保下他的人第二年上了断头台。

1787 年他离开柏林去巴黎,住进卢浮宫,随后就赶上了革命。1793 年国民公会下令清查在法国的外国人,他是意大利出生的都灵人,本该在列——是拉瓦锡出面把他保了下来。1794 年 5 月 8 日,拉瓦锡以包税人的罪名被送上断头台,从判决到行刑不到一天。德朗布尔后来在悼词里记下拉格朗日第二天说的话:砍下这颗头颅只要一瞬间,可再长出一颗同样的头,也许一百年都不够。他自己那几年在做的事是度量衡委员会:把长度、重量、时间统统改成十进制。分秒那一套没能推行,长度和重量留了下来,就是今天全世界通用的米制——保住十进制这个形式,他出的力最多。革命之后新办的高等师范与综合理工学院请他去讲课,那是他第一次给大批学生上基础课,讲义整理成《解析函数论》。1813 年他死在巴黎,葬入先贤祠;那年他还是帝国伯爵,而米制已经在欧洲铺开。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从卢浮宫的住所到先贤祠,中间隔着一场革命与一套沿用至今的单位。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δ 演算:在所有函数里挑一个最小作用量原理广义相对论与费曼路径积分都写成这个样子
广义坐标与拉格朗日方程多体动力学与机器人学机械臂、物理引擎里的每一根关节
带约束求极值的乘数法凸优化与对偶支持向量机与机器学习的训练
等边三角形的两个平衡解L4、L5 与深空探测的停泊点木星的特洛伊小行星群、韦布望远镜的位置
n+1 个点定一条 n 次多项式里德—所罗门码与秘密共享二维码与硬盘上的纠错、GPS 星历的插值
预解式与根的置换鲁菲尼、阿贝尔与伽罗瓦群论:现代代数的通用语言

语录

本书中找不到任何图。我在这里陈述的方法既不需要作图,也不需要几何或力学的推理,只需要按一致而规则的步骤进行代数运算。

—— 《分析力学》序言,巴黎,1788 · 力学从此是分析的一支

砍下这颗头颅只要一瞬间,可再长出一颗同样的头,也许一百年都不够。

—— 德朗布尔为他所作的悼词转述,说的是 1794 年 5 月 8 日被处死的拉瓦锡

在我看来,这座矿已经挖得太深了。除非找到新的矿脉,否则迟早得放弃它。

—— 致达朗贝尔的信,1781 · 他一度以为数学快走到头了;四十年后伽罗瓦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