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llonius of Perga · 约前262–约前190

阿波罗尼奥斯

椭圆、抛物线、双曲线——三个名字是他起的,三条曲线是他从同一个锥面上切下来的

y2=px±pdx2y^2 = px \pm \frac{p}{d}x^2
同一个式子,亏、齐、盈三种情形 · 三条曲线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阿波罗尼奥斯约前 262 年生于小亚细亚的佩尔加,年轻时到亚历山大里亚,跟欧几里得的后学读书,后来也在那里教书。生平留下的痕迹几乎只有他自己写在书前的几封信:他到过佩尔加蒙,在那里认识了欧德莫斯,此后八卷《圆锥曲线论》一卷一卷写成、一卷一卷寄给他——第二卷是他让儿子送去的,信里说「请仔细读它,也把它交给配得上读它的人」。欧德莫斯去世后,后面几卷改寄给阿塔洛斯。

在他之前,椭圆、抛物线、双曲线要从三种不同的圆锥上切:锐角锥、直角锥、钝角锥,而且切面一律垂直于母线。他只用一个圆锥,而且是对顶的双锥——改变切面的角度,三条曲线依次出现;双曲线的两支第一次成为同一条曲线的两半。三个名字也是他起的,来自希腊人「贴合面积」的老办法:同一个式子 y² 与 px 相比,亏了叫 ellipsis,正好叫 parabole,盈了叫 hyperbole。这套「横坐标—纵坐标」的写法离解析几何只差一层记号,而那层记号要等一千八百年后的笛卡尔。八卷书的命运也值得一说:前四卷的希腊原文传下来了,第五到第七卷只剩九世纪的阿拉伯文译本,第八卷失传——1710 年哈雷在牛津把前七卷校勘齐全,又按帕普斯的引述把第八卷复原了一遍。而这门「无用」的学问在 1609 年突然有了用处:开普勒发现行星走的正是椭圆。

阿波罗尼奥斯肖像
《圆锥曲线论》第一卷命题四,科曼迪诺拉丁译本,博洛尼亚,1566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他没有画像传世。这一版是《圆锥曲线论》回到欧洲数学家手里的那一版——韦达、开普勒读的就是它。页上三幅图都是圆锥,而右边那个是双锥——三条曲线出自同一个锥面,正是他与前人分道扬镳的地方。

生平

  1. 约前262
    生于佩尔加

    潘菲利亚的希腊城市,今土耳其安塔利亚附近。

  2. 约前240
    到亚历山大里亚求学

    师从欧几里得的后学。此后大半生在那里教书。

  3. 约前225
    在佩尔加蒙遇见欧德莫斯

    《圆锥曲线论》前三卷的题献对象。后来的几卷改献给阿塔洛斯。

  4. 约前200
    《圆锥曲线论》八卷

    一卷一卷写成、寄出。第二卷由他儿子送去,信里说:请仔细读它,也交给配得上读它的人。

  5. 约前200
    一个双锥,三条曲线

    此前三种曲线要切三种不同的锥。他还第一次把双曲线的两支当成同一条曲线。

  6. 约前200
    椭圆、抛物线、双曲线

    三个名字来自「贴合面积」:亏、齐、盈。今天全世界仍在用。

  7. 约前190
    约卒于亚历山大里亚

    后人称他「伟大的几何学家」。

  8. 约150
    托勒密引他的逆行判据

    《天文学大成》第十二卷:行星何时看起来停住、倒退,判据出自他。

  9. 9世纪
    译成阿拉伯文

    前四卷由希拉勒·希姆西译,五至七卷由塔比·伊本·库拉译——第五到第七卷如今只剩这一支。

  10. 1566
    科曼迪诺拉丁译本

    博洛尼亚版,前四卷。肖像位那一页就出自这一版。

  11. 1600
    韦达《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

    他的《相切》失传了,韦达照帕普斯的转述把那道三圆相切问题重新用尺规解了出来。

  12. 1609
    开普勒:轨道是椭圆

    一条被研究了一千八百年、没有任何用处的曲线,忽然成了天上的形状。

  13. 1710
    哈雷的牛津八卷本

    前七卷校勘齐全,失传的第八卷按帕普斯的引述复原。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一个圆锥,三条曲线

转动切面的角度:椭圆变成抛物线,再裂成双曲线。

e=cosβcosαe = \frac{\cos\beta}{\cos\alpha}

梅内克缪斯(约前350年)最早得到这三条曲线,办法却笨:他准备了三种圆锥——顶角是锐角、直角、钝角的,切面一律垂直于母线,一种锥切出一种曲线。所以在他那里,三条曲线是三件不相干的东西。阿波罗尼奥斯把这件事整个改写了:他只用一个圆锥,而且是对顶的双锥;固定锥不动,转动切面,三条曲线依次出现。切面比母线陡,截得一圈闭合的曲线,是椭圆;正好与母线平行,曲线跑向无穷,是抛物线;比母线平,切面就同时切到上下两个锥面,得到双曲线的两支——两支属于同一条曲线,这一点也是他第一个说的(此前只当是两条)。判据只有一个数:切面与轴的夹角对上半顶角,大于、等于、小于,正对应离心率小于一、等于一、大于一。一千八百年后笛卡尔用代数把同一件事再说一遍:三条曲线是同一个二次方程,判别式过零点而已。

转动切面,看截出来的是哪一条

梅内克缪斯最早得到这三条曲线,办法却笨:锐角锥、直角锥、钝角锥各备一个, 切面一律垂直于母线,一种锥切出一种曲线——在他那里三条曲线是三件不相干的东西。 阿波罗尼奥斯只用一个圆锥,而且是对顶的双锥:锥不动, 转动切面就够了。切面比母线陡是椭圆,恰好平行于母线是抛物线,比母线平就同时 切到上下两个锥面——双曲线的两支从此属于同一条曲线。 判据只是一个数:切面与轴的夹角对上半顶角。一千八百年后笛卡尔用代数把同一件事 再说一遍:三条曲线是同一个二次方程,只差判别式过不过零点。

三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亏了叫椭圆,正好叫抛物线,盈了叫双曲线——说的是面积,不是形状。

y2=px±pdx2y^2 = px \pm \frac{p}{d}x^2

ellipse、parabola、hyperbola 这三个词今天听着像是形状的名字,其实说的是面积:它们来自毕达哥拉斯学派「贴合面积」的老办法——给定一条线段和一块面积,把面积贴成以这条线段为边的矩形,看是正好贴满、还是差一块、还是多出来。阿波罗尼奥斯发现三条曲线各自满足一个同样形状的关系:以顶点为原点,沿轴量出横距 x,竖起纵线 y,那么 y² 要拿去与 px 比(p 是正焦弦)。抛物线上 y² = px,不多不少,正好贴合——parabole 就是「贴合」;椭圆上 y² 比 px 少一块,差的那块正比于 x²——elleipsis 是「亏缺」;双曲线上 y² 比 px 多一块——hyperbole 是「超出」。所以这三个词分别是「齐」「亏」「盈」。这个关系他叫「症候」(symptoma),而它其实就是今天的方程:横距是横坐标,纵线是纵坐标,y² = px ∓ (p/d)x² 正是三条曲线的标准形式。离解析几何只差一层记号——那层记号要等笛卡尔。顺带一提,hyperbole 与 ellipsis 今天还活在英语里:夸张和省略。

ellipse、parabola、hyperbola 听着像形状的名字,其实说的是面积: 它们来自毕达哥拉斯学派「贴合面积」的老办法——给定一条线段和一块面积, 把面积贴成以它为边的矩形,看是正好贴满、还是差一块、还是多出来。 以顶点为原点量出横距 x、竖起纵线 y,把 y² 拿去和 px 比(p 是正焦弦): 抛物线上两块一样大(parabole=贴合),椭圆上差一块(elleipsis=亏缺),双曲线上多一块(hyperbole=超出)。 这个关系他叫「症候」,而它就是今天的方程 y² = px ∓ (p/d)x²——横距是横坐标, 纵线是纵坐标,离解析几何只差一层记号。顺带一提,这两个词今天还活在英语里: hyperbole 是夸张,ellipsis 是省略号。

阿波罗尼奥斯圆

到两点的距离之比固定,动点画出的是一个圆——不是别的什么。

PAPB=k\frac{PA}{PB} = k

给定两点 A、B,让动点 P 满足 PA : PB 等于一个定值 k。k = 1 时答案人人知道:中垂线。可只要 k 不等于 1,轨迹就不再是直线,而是一个圆——这个结论出自他失传的《平面轨迹》,靠帕普斯的转述传下来,今天叫「阿波罗尼奥斯圆」。有意思的是圆心并不在 A、B 中点,而且随 k 变化:k 越接近 1,圆越大,k → 1 时圆胀成直线(半径趋于无穷);k 很小或很大时,圆缩到某个点附近。这族圆还有一个性质:它们两两不相交,恰好把整个平面铺满,而与之正交的另一族圆全都穿过 A 和 B——两族圆合起来就是复变函数里的默比乌斯变换图景,也是静电学里两条带电直线的等势线。他当年只是在做一道轨迹题。

给定两点 A、B,让动点 P 满足 PA : PB 等于一个定值。k = 1 时答案人人知道—— 中垂线;可只要 k 不等于 1,轨迹就是一个圆。这条结论出自他失传的 《平面轨迹》,靠帕普斯的转述传下来,今天就叫阿波罗尼奥斯圆。拖第一个滑块: k 越接近 1 圆越大,到 1 时胀成直线,过了 1 又从另一边缩回来;圆心始终不在 A、B 的中点上。这族圆两两不相交、正好铺满平面,而与它们处处正交的另一族圆 全都穿过 A 和 B——两族合起来就是复分析里默比乌斯变换的那张图, 也是静电学里两条带电直线的等势线。他当年只是在做一道轨迹题。

第五卷:从一点出发的最短线

他问「哪条线最短」,答案是法线;而所有法线又包出了一条新曲线。

(axa2b2)2/3+(bya2b2)2/3=1\left(\frac{ax}{a^2-b^2}\right)^{2/3} + \left(\frac{by}{a^2-b^2}\right)^{2/3} = 1

前四卷是把前人的东西写全写好,第五到第七卷才是他自己的。第五卷通常被认为是全书最了不起的一卷,题目听起来很朴素:从平面上一点出发,到圆锥曲线上各点的线段里,哪一条最短、哪一条最长?他的答案是:极值线必定与曲线正交——也就是法线。接着他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从一个给定的点,能画出几条法线?答案不总是一样:点落在某个区域里有四条,落在外面只有两条,而分界正好是一条尖尖的星形曲线——它是所有法线的包络,今天叫渐屈线,也是各点曲率中心的轨迹。他没有微积分,全靠纯几何把这条曲线的性质推了出来;欧洲要到 1673 年惠更斯研究摆线钟时才重新走到这里,而那时他已经有了微积分。第五卷的希腊原文早已失传,我们读到的是九世纪塔比·伊本·库拉的阿拉伯译本。

前四卷是把前人的东西写全写好,第五卷才是他自己的,通常也被认为是全书最了不起的 一卷。题目听起来很朴素:从一点出发到曲线上各点的线段里,哪条最短、哪条最长? 答案是极值线必与曲线正交——也就是法线。接着他问得更深: 从一个给定的点能画出几条法线?拖两个滑块看:有时四条,有时两条, 而分界恰好是那条褐色的尖角星形——它是所有法线的包络,也是各点曲率中心的轨迹, 今天叫渐屈线。他没有微积分,全靠纯几何把它推了出来;欧洲要到 1673 年惠更斯 研究摆线钟时才重新走到这里,而那时他已经有了微积分。第五卷的希腊原文早已失传, 我们读到的是九世纪塔比·伊本·库拉的阿拉伯译本。

共轭直径:斜着看也一样

把椭圆斜着切,一对直径的平方和永远不变,围出的平行四边形面积也不变。

a2+b2=a2+b2a'^2 + b'^2 = a^2 + b^2

椭圆有长轴短轴,可他不认为这两条有什么特殊。任取一条过中心的直径,把所有与它平行的弦取中点,这些中点连起来又是一条直径——两条互为「共轭」。用共轭直径当坐标轴,那个「症候」式子照样成立,只是坐标系斜了。第七卷给出两条漂亮的不变量:一对共轭半径的平方和恒等于长短半轴的平方和;以它们为邻边的平行四边形面积恒等于长短半轴之积。换句话说,斜着看一个椭圆,有些东西一点没变。今天这两条一眼就能看穿:椭圆是圆的仿射像,而仿射变换保持面积比——共轭直径不过是圆里两条垂直半径的像,圆上那两条当然等长、当然围出正方形。他没有这套语言,靠的是一条一条的比例推演,而结论一模一样。

椭圆有长轴短轴,可他不认为这两条有什么特殊。任取一条过中心的直径, 把所有与它平行的弦取中点,中点连起来又是一条直径——两条互为共轭(图上褐色的就是那族弦和它们的中点)。用共轭直径当坐标轴,那个「症候」式子 照样成立,只是坐标系斜了。第七卷给出两条不变量:一对共轭半径的平方和恒等于 a²+b²,以它们为邻边的平行四边形面积恒等于 ab。转动滑块,右栏两个数一动不动。今天一眼就能看穿:椭圆是圆的仿射像, 共轭直径不过是圆里两条垂直半径的像——圆上那两条当然等长、当然围出正方形。 他没有这套语言,靠的是一条条比例推演,而结论一模一样。

一千八百年之后才用上

没有任何用处的八卷书,后来成了行星的轨道、炮弹的弹道和卫星的天线。

《圆锥曲线论》写成时,没有人需要它。希腊人研究这些曲线是为了倍立方、为了几何本身的完整;此后一千八百年,它一直是纯粹的智力练习——阿波罗尼奥斯自己在序言里说,第四卷那些新定理「就其本身而言值得接受」。然后它一样一样被用上了:1604 年伽利略确认斜抛的轨迹是抛物线;1609 年开普勒发现行星轨道是椭圆——他后来说自己「从阿波罗尼奥斯那里搬来了全部工具」;1687 年牛顿在《原理》里证明平方反比力下的轨道必是圆锥曲线,全书用的仍是希腊式的圆锥曲线几何;今天卫星天线是抛物面,因为抛物线把平行光聚到一个焦点,这条性质写在第三卷里。这本书自己的命运则坎坷得多:前四卷的希腊原文传世,第五到第七卷只剩九世纪的阿拉伯译本,第八卷彻底失传,1710 年由哈雷按帕普斯的引述复原。还有一本《相切》连转述都只剩几行——里面那道「作一个圆与给定的三个圆相切」的题目,1600 年由韦达重新解出,因此得了个外号叫「高卢的阿波罗尼奥斯」。所以这本书是那个老问题最好的例子:没用的数学,究竟该不该做。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八卷书、一千八百年,以及它们后来派上的用场。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一个双锥切出三条曲线笛卡尔:三条曲线是同一个二次方程判别式 B²−4AC 过零点
「症候」y² = px ∓ (p/d)x²圆锥曲线的标准方程今天每一本解析几何教材的第一章
第五卷的法线与包络惠更斯的渐屈线与曲率中心微分几何与曲率
失传的《相切》韦达 1600 年用尺规重解反演几何与笛卡尔圆定理
椭圆、抛物线、双曲线开普勒的椭圆轨道与伽利略的抛物弹道牛顿《原理》与今天的抛物面天线

语录

我让我的儿子阿波罗尼奥斯把《圆锥曲线论》第二卷带给你。请仔细读它,也把它交给配得上读它的人。

—— 第二卷序,致欧德莫斯 · 希思英译本转译。这是他生平留下的最具体的一笔

第三卷里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定理……其中最漂亮的那些是新的;正是它们让我看出,欧几里得并没有把三线与四线轨迹作完,只作出了偶然的一部分,而且作得并不成功。

—— 第一卷序,致欧德莫斯 · 希思英译本转译。他对前辈的评价一向直白

第四卷里那些定理,就其本身而言值得接受——正如同一道题目的许多别的证明一样,我们接受它们,只因为它们本身值得。

—— 第四卷序 · 一句为「没有用处」的数学作的辩护,写在两千两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