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in-Louis Cauchy · 1789–1857

柯西

「无限接近」这四个字,到他手上才变成一条可以当场检验的不等式

f(z0)=12πiCf(z)zz0dzf(z_0) = \frac{1}{2\pi i} \oint_C \frac{f(z)}{z - z_0} \, dz
柯西积分公式 · 边界上绕一圈的值,把里面每一点都定死了

柯西 1789 年 8 月生于巴黎,那时距巴士底狱被攻破只有五个星期。父亲是警察中尉,恐怖时期带全家躲到城南的阿尔克伊,隔壁就住着拉普拉斯,不远处是化学家贝托莱——两人办的「阿尔克伊学会」是当时法国科学的中心。拉格朗日见过这个孩子,劝他父亲别急着让他碰数学,先把语文学好。十六岁他考进综合工科学校,二十一岁被派到瑟堡修军港,行李里带着拉格朗日的《解析函数论》与拉普拉斯的《天体力学》。工余写出的第一篇成名作,是证明凸多面体是刚的。

回到巴黎之后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分析重新奠基:在他之前,「无限接近」「无穷小」都是些说得出、验不了的话,欧拉那一代可以放心地给发散级数求和;1821 年的《分析教程》把极限、连续、收敛、导数、积分统统改写成「差可以任意小」的说法,并宣布一个发散级数没有和。另一件是在复平面上开出一门新学问:围道积分与留数——一条闭曲线上的积分只认它圈住了哪几个点,这套东西今天还在每一个控制系统的稳定判据里跑着。他一生写了七百八十九篇论文,仅次于欧拉,科学院被他的长稿逼得立下四页的篇幅上限。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顽固的保王党,1830 年拒绝向新国王宣誓而自我流放八年;阿贝尔与伽罗瓦的手稿都曾经他的手,那是这座馆里最难说清的一段公案。

柯西肖像
路易·格雷瓜尔与德内石版画,约1840 · 史密森学会图书馆迪布纳藏品,公有领域

生平

  1. 1789
    生于巴黎

    巴士底狱被攻破后五个星期。恐怖时期全家避居阿尔克伊,邻居是拉普拉斯与贝托莱。

  2. 1805
    考进综合工科学校

    十六岁。拉格朗日曾劝他父亲:先让孩子学好语文,别急着碰数学。

  3. 1810
    去瑟堡修军港

    为拿破仑的入侵计划当工程师。带去的书里有拉格朗日的《解析函数论》与拉普拉斯的《天体力学》。

  4. 1811
    凸多面体是刚的

    二十二岁的成名作:各面的形状一旦定下,整个多面体就再也动不了。

  5. 1814
    复积分的第一篇备忘录

    沿不同路径积分为什么会得到同一个值——柯西积分定理的雏形。

  6. 1821
    《分析教程》

    极限、连续、收敛第一次有了可检验的说法。「一个发散级数没有和」就写在这本书的前言里。

  7. 1826
    留数

    围道积分的值归给那几个点,每圈住一个就多收一份 2πi。

  8. 1830
    拒绝宣誓,流亡

    七月革命后他不肯效忠路易·菲利普,去了都灵,又到布拉格给波旁王朝的王子当家教,八年后才回巴黎。

  9. 1857
    卒于索镇

    七百八十九篇论文,仅次于欧拉。科学院曾被他的长稿逼得立下四页的篇幅上限。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无限接近」到底有多近

在他之前这是一句形容,在他之后这是一场你出 ε、我出 δ 的游戏。

ε>0, δ>0: xx0<δf(x)f(x0)<ε\forall \varepsilon > 0, \ \exists \delta > 0: \ |x - x_0| < \delta \Rightarrow |f(x) - f(x_0)| < \varepsilon

牛顿说「消逝量的最终比」,莱布尼茨直接写 dx,两个人都算得对,可谁也说不清那个无穷小到底是什么。1734 年贝克莱主教挖苦道:那些消逝的增量既不是有限量,也不是无穷小,又不是零,难道是「消逝量的鬼魂」?这个嘲讽悬了将近一百年。柯西的办法是把问题反过来问:不要问无穷小「是什么」,只问它「能被多小的数挡住」。于是极限有了当场可验的说法——你先给我一个误差 ε,要多小有多小;我必须拿出一个 δ,使得 x 与 x₀ 的距离小于 δ 时,f(x) 与 f(x₀) 的距离一定小于 ε。你出招我接招,接得住就叫连续,接不住就不叫。请注意这里面再没有「不断趋近」这类描述过程的话,只剩两个数和一句「若……则……」:运动被换成了不等式,而不等式是可以检验的。柯西自己仍常用文字叙述,ε 与 δ 这两个字母也是他先用起来的;把它彻底写成静态不等式的,是半个世纪后的魏尔斯特拉斯。今天全世界的数学分析,第一章讲的都是这场游戏。

拖 ε 把带子收紧,看 δ 跟着缩;换成断开的那条函数,δ 就再也找不着了

牛顿说「消逝量的最终比」,莱布尼茨直接写 dx,谁也说不清那个无穷小到底是什么, 贝克莱主教便讥之为「消逝量的鬼魂」。柯西的办法是把问题反过来问: 不要问无穷小是什么,只问它能被多小的数挡住。 于是极限成了一场对局——你出 ε,我出 δ,接得住就叫连续。 断开的那条函数接不住:ε 一旦小过跳跃的高度,竖带再窄也没用, 左边的点永远够不着 f(x₀)。这正是定义该有的样子:它不但说得清什么是连续, 还当场指得出哪里不连续。ε 与 δ 这两个字母是柯西先用起来的, 把它彻底写成静态不等式的是半个世纪后的魏尔斯特拉斯。

不知道极限是什么,也能断定它收敛

判据里不许出现极限本身——正是这一步,让实数补得起来。

ε>0, N: m,n>Naman<ε\forall \varepsilon > 0, \ \exists N: \ m, n > N \Rightarrow |a_m - a_n| < \varepsilon

要断定一个数列收敛,最自然的办法是拿它和极限比;可麻烦常常是极限还不知道是什么,甚至根本不存在。柯西给了一个只看数列自己的判据:从某一项往后,任意两项之间的距离都小于 ε。满足这条的数列叫柯西列——说它收敛,不需要事先知道收到哪儿去。这一步比看上去要深。(调和级数没有上限这件事不是柯西证的,比他早四百多年:馆里奥雷姆那件展品用「按 2 的幂分组」两行就说完了。柯西的判据只是给它一个新说法——它连柯西列都不是。)取 1、1.4、1.41、1.414、1.4142……,这是一列有理数,任意两项之间要多近有多近,它是柯西列;可它在有理数里没有极限,因为 √2 不是有理数。同一列数,在实数里收敛,在有理数里无家可归——差别不在数列,在它住的那个空间。「每个柯西列都收敛」这条性质于是有了名字,叫完备性:它正是实数比有理数多出来的那样东西。1872 年康托尔干脆倒过来用,把实数直接定义成有理柯西列的等价类,缺口自己就补上了。今天这条判据在两处天天上班:泛函分析里,完备的赋范空间叫巴拿赫空间,完备的内积空间叫希尔伯特空间,馆里希尔伯特那件展品站的就是这块地基;而任何一段迭代求解的代码,判断「算完了没有」的那一行,写的都是「两次结果之差小于 ε」——那是柯西判据的工程版本。

要断定一个数列收敛,最自然的办法是拿它和极限比——可极限常常还不知道是什么。 柯西给的判据只看数列自己:从某一项往后,任意两项之差都小于 ε。 两条曲线正好说明这句话的两半。 调和级数的部分和,相邻两项之差明明趋于零,却不是柯西列:取 m = 2N, 两项之差始终约 0.693,所以它一路发散——柯西条件要的是任意两项。 √2 的十进制截断则相反,它是柯西列,可每一项都是有理数而极限不是: 同一列数在实数里收敛,在有理数里无家可归。「每个柯西列都收敛」这条性质 于是有了名字,叫完备性,它正是实数比有理数多出来的东西; 1872 年康托尔干脆倒过来,把实数定义成有理柯西列的等价类。

围道可以随便挪

只要不越过那几个洞,闭曲线怎么扭,积分值都不变。

Cf(z)dz=2πikRes(f,zk)\oint_C f(z) \, dz = 2\pi i \sum_k \operatorname{Res}(f, z_k)

实变函数里,积分的值当然跟着路径走。复变里柯西发现了一件几乎不讲道理的事:若 f 在一块区域里处处可导(在复数里这是个极强的条件),那么沿这块区域内任何一条闭曲线积分,结果都是零。于是端点相同的两条路给出同一个值,闭曲线还可以随意伸缩扭动——只要不越过那几个 f 失效的点。那些点叫极点。围道每圈住一个,就多收一份固定的过路费:2πi 乘上该点的留数。曲线的形状、长短、离得多远统统不算数,只有「圈住了谁、圈了几圈」算数。一个连续可变的量只能取一串离散的值,这是分析里第一次出现这种事,也是后来拓扑学要讲的第一个故事。用处极其实在:一大批用实变方法算不动的积分,绕到复平面上兜一圈就出来了。工程上更常见——把系统的传递函数写成复变函数,稳不稳定只看极点落在哪半个平面,奈奎斯特判据数的就是围道绕了几圈。拉普拉斯变换、Z 变换、滤波器设计,用的都是柯西这一圈。

实变函数里,积分的值当然跟着路径走。复变里柯西发现了一件几乎不讲道理的事: 只要 f 在一块区域里处处可导,沿区域内任何一条闭曲线积分,结果都是零。 于是围道可以随意伸缩扭动——只要不越过那几个 f 失效的点。 那些点叫极点,围道每圈住一个,就多收一份固定的过路费:2πi 乘上该点的留数。 屏幕上那个数是沿着你拖出来的这条曲线真算出来的:把圆揉成花,它一个小数位都不动; 越过一个极点,它才跳一档。一个连续可变的量只能取一串离散的值, 这是分析里第一次出现这种事。用处极实在——工程上把系统的传递函数写成复变函数, 稳不稳定只看极点落在哪半个平面,奈奎斯特判据数的就是围道绕了几圈。

实轴上一路光滑,级数却过不了 1

1/(1+x²) 在实轴上哪里都好好的,答案不在实轴上。

11+x2=1x2+x4x6+(x<1)\frac{1}{1+x^2} = 1 - x^2 + x^4 - x^6 + \cdots \quad (|x| < 1)

把 1/(1+x²) 展成幂级数:1 − x² + x⁴ − x⁶ + …。x 取 0.5 收敛得飞快,取 0.9 慢一些但还行,取 1.1 就彻底发散。奇怪的是这个函数在整条实轴上要多好有多好——处处有定义、处处光滑,x = 1 那里什么事都没发生。级数凭什么在那里停住?柯西的回答是:因为你没往复平面看。把 x 换成复数 z,1/(1+z²) 在 z = ±i 处分母为零。幂级数的收敛区域是一个以展开点为心的圆盘,半径恰好等于展开点到最近那个奇点的距离——这里正是 1。实轴不过是穿过这个圆盘的一条直径,所以实轴上看到的边界 ±1,其实是复平面上那两个点投下的影子。同一套做法用在 e^x 上,级数在整个复平面上收敛,因为它没有奇点可挡。「收敛半径由最近的奇点定」是复分析送给实分析的第一份礼物:它说明有些实数上的现象,答案根本不在实数里。数值计算里也一样——泰勒展开能往外用多远,问的不是函数在实轴上好不好,而是它在复平面上最近的麻烦有多近。

1 − x² + x⁴ − x⁶ + … 在 x = 0.5 收敛得飞快,到 x = 1.1 就彻底发散。 可 1/(1+x²) 在整条实轴上要多好有多好,x = 1 那里什么都没发生—— 级数凭什么停在那里?柯西的回答是:因为你没往复平面看。 把 x 换成 z,分母在 z = ±i 处为零;幂级数的收敛区域是一个以展开点为心的圆盘, 半径恰好等于到最近那个奇点的距离。实轴只是穿过这个圆盘的一条直径, 所以实轴上看到的边界,其实是复平面上那两个点投下的影子。 把 a 拖到 1,半径涨到 √2,级数一下子能用到 2.41——收敛半径由最近的奇点定,这是复分析送给实分析的第一份礼物: 有些实数上的现象,答案根本不在实数里。

没有平均值的分布

样本越取越多,平均值不但不稳,还会时不时被拽到天上去。

p(x)=1π(1+x2)p(x) = \frac{1}{\pi (1 + x^2)}

一盏探照灯装在离墙一米远的地方,灯头转过的角度在正负九十度之间均匀随机,光斑落在墙上的位置就是 x = tan θ。这个 x 服从的分布就是柯西分布,密度 1/[π(1+x²)]。它看上去和正态曲线一样对称、一样有个峰,可两条尾巴天差地别:正态按 e^(−x²/2) 掉下去,柯西只按 1/x² ——慢到积分 ∫|x|p(x)dx 发散,也就是说,它连期望都没有。没有期望,大数定律就管不着它——馆里雅各布·伯努利那件证的是「摸得越多越准」,而那条定理的前提,柯西分布一条都不满足。抽一万个样本求平均,平均值不会稳下来;再抽一万个,照样会被某一个极端值拽走。事实上样本均值的分布和单个样本完全一样,还是那条柯西分布——抽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改善。馆里拉普拉斯那件展品说「不管从哪里出发,加起来都是同一条钟形曲线」,这里就是那句话的反例:中心极限定理要的是有限的方差,柯西一个条件都不满足。这不是数学家的怪癖。物理里受激原子发射的谱线是这个形状,金融里资产收益的厚尾、网络流量的突发、数据里的离群点,也都比正态假设下厚得多。尾巴一旦这么厚,「取平均」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可靠了——鲁棒统计改用中位数,正是因为中位数对柯西照样稳得住。

探照灯离墙一米,灯头转过的角度均匀随机,光斑落在 x = tanθ——这就是柯西分布。 它和正态曲线一样对称、一样有个峰,可两条尾巴天差地别:正态按 e^(−x²/2) 掉下去, 柯西只按 1/x²,慢到 ∫|x|p(x)dx 发散,也就是说它连期望都没有。 没有期望,大数定律就管不着:抽一万个求平均,平均值不会稳下来, 再抽一万个照样会被某一个极端值拽走。事实上样本均值的分布和单个样本一模一样, 还是那条柯西分布——抽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改善。 馆里拉普拉斯那件说「不管从哪里出发,加起来都是同一条钟形曲线」, 这里就是那句话的反例:中心极限定理要的是有限的方差,柯西一个条件都不满足。 物理里受激原子的谱线是这个形状,金融里的厚尾、数据里的离群点也比正态厚得多; 尾巴一旦这么厚,「取平均」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可靠——鲁棒统计改用中位数, 正是因为中位数对柯西照样稳得住。

经他手的那两份手稿

阿贝尔与伽罗瓦——两人都死在二十几岁,两份稿子都在巴黎耽搁了。

1826 年,二十四岁的阿贝尔把《一类极广泛的超越函数的一般性质》交给巴黎科学院,勒让德与柯西任审稿人。柯西把稿子带回了家,然后就没有然后。阿贝尔 1829 年死于肺结核,这篇被勒让德称作「比青铜更久」的论文直到 1841 年才印出来。1829 年,十七岁的伽罗瓦把关于方程可解性的头两篇论文送进同一个科学院,审稿人还是柯西。「柯西弄丢了伽罗瓦的论文」这句话流传了一百多年,直到 1971 年塔通翻出柯西 1830 年的一封信:他读了,而且建议伽罗瓦把两篇合并重写,去竞逐科学院大奖。真正的遗失发生在之后——合并稿交到傅里叶手里,傅里叶当年去世,稿子从此不见;第三稿 1831 年落到泊松手上,退回时的评语是「无法理解」。所以这一栏不是要给谁定罪。柯西不是反派,他是那个时代最忙也最有分量的审稿人;问题出在那时的科学院几乎没有制度可言——一份稿子交出去,命运全系于某个人的书桌。两位天才的工作因此各迟到了十几年,而他们本人一个都没等到。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两份耽搁的手稿,和一段后来被查清的公案。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分析教程》里的极限定义魏尔斯特拉斯的 ε–δ 与实数的构造今天每一本数学分析的第一章
柯西列与完备性巴拿赫空间与希尔伯特空间迭代算法的停机判据:两次之差小于 ε 就收工
柯西积分定理与留数复变函数论拉普拉斯变换、Z 变换与极点判稳
柯西分布重尾与鲁棒统计谱线的洛伦兹线型、金融里的厚尾

语录

当同一变量逐次取的值无限接近一个固定值,最终与它的差要多小有多小时,这个固定值就称为所有其他值的极限。

—— 《分析教程》(1821)第一章对极限的定义。这段话里还没有 ε 与 δ,把它翻译成静态的不等式,是他在讲义里开的头、魏尔斯特拉斯最后定型的

一个发散的级数没有和。

—— 同书前言。这一句把 1−1+1−1+… 这类式子逐出了分析——在他之前,这样的级数是可以拿来算的

至于方法,我力求赋予它们几何学所要求的全部严格性,绝不诉诸从代数一般性中引出的理由。

—— 同书前言。「代数的一般性」指的是把对有限式成立的算法直接搬到无穷级数上去——欧拉那一代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