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ls Henrik Abel · 1802–1829

阿贝尔

他证明了有些东西写不出来——而写不出来,要比写出来难证得多

x5+ax4+bx3+cx2+dx+e=0x^5 + ax^4 + bx^3 + cx^2 + dx + e = 0
一般五次方程 · 它的根存在、算得出,却写不成根式

阿贝尔 1802 年生于挪威西海岸的芬岛,父亲是牧师,家里七个孩子。1815 年他进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的座堂学校,起初成绩平平;1818 年学校换了数学老师霍尔姆博,这个人很快看出他不一样,私下借书给他,让他直接去读欧拉、拉格朗日与高斯的原著。1820 年父亲去世,家里断了生计,他一边靠老师们凑的钱上大学,一边照顾弟妹。

他一生只有二十六年,做成的事却都在源头上。1824 年他自费印了一本六页的小册子,证明五次以上的一般方程不能用根式解出——为省印刷费压到六页,反而没人读得懂。1826 年他到巴黎,把一篇关于一大类超越函数的备忘录交给科学院,审稿人是柯西与勒让德,稿子从此没了下文,直到 1841 年才印出来。同一年起,柏林的克雷勒创办《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头几卷几乎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五次方程那篇完整的证明、二项级数的严格论证、椭圆函数的第一批结果,都发在那里。1829 年 4 月 6 日他病死于结核,二十六岁;两天后,克雷勒报喜的信才寄到——柏林的教授位子给他留着。今天以他命名的东西太多了:阿贝尔群、阿贝尔积分、阿贝尔求和,以及 2002 年挪威政府设立的阿贝尔奖

阿贝尔肖像
约翰·约尔比茨绘,1826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他生前唯一的画像,时年二十四岁

生平

  1. 1802
    生于芬岛

    8 月 5 日,父亲是当地牧师。两年后全家迁往耶什塔。

  2. 1818
    遇上霍尔姆博

    座堂学校换了数学老师。他让阿贝尔直接去读欧拉、拉格朗日与高斯的原著,而不是教科书。

  3. 1821
    进大学,父亲已去世

    家里断了生计,学费由几位教授凑;他还要养弟妹。

  4. 1824
    自费印的那六页

    法文,证明五次以上的一般方程不能用根式解。为省钱压到六页,行文晦涩,寄给高斯也没有回音。

  5. 1825
    动身去欧洲

    柏林遇到克雷勒——一个工程师出身、正打算办一本数学杂志的人。

  6. 1826
    《杂志》创刊号

    五次方程那篇的完整版,以及二项级数的严格论证:「发散级数是魔鬼的发明」写在这一年的信里。

  7. 1826
    巴黎备忘录

    10 月 30 日交到科学院,审稿人柯西与勒让德。稿子搁下了,1841 年才印出来。

  8. 1827
    椭圆函数

    《椭圆函数研究》分两部分发表。同题材上他与雅可比互相追赶了两年。

  9. 1829
    卒于弗罗兰

    4 月 6 日死于结核,二十六岁。两天后克雷勒的信寄到:柏林的教授位子定了。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写不出来,不等于不存在

五次方程的根一个不少、算得要多准有多准,只是没有一个公式能把它们写出来。

x5x1=0x^5 - x - 1 = 0

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人人会背,三次、四次在十六世纪也被卡尔达诺那一批人攻下了。接着两百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五次只是更难一点。阿贝尔证明的是:不是更难,是不可能——用加减乘除和开方,写不出一般五次方程的根。这里要分清两件事。根照样存在:代数基本定理保证五个根都在复平面上;也照样算得出来:用迭代法要多少位小数有多少位。写不出来的只是「根式表达式」这一种写法。而且并非每条五次方程都写不出来:x⁵ = 1 的根是五个单位根,x⁵ = 2 的根是 2 的五次方根乘上它们,都写得明明白白。阿贝尔说的是没有通用公式,也确实有具体的方程写不出,比如 x⁵ − x − 1 = 0。不可能性怎么证?鲁菲尼 1799 年写过一个证明,中间有个缺口:他默认了公式里出现的每一个根式都能写成根的有理函数。阿贝尔把这条缺口补上——这条引理今天就叫阿贝尔引理——然后数一数五个根的置换,矛盾就出来了。演示里还给出一种今天才有的判法:把方程按素数取模,看它分解成几块、每块多大。这串「指纹」认得出置换群有多大;x⁵ − x − 1 在模 2 下裂成一个二次加一个三次,在模 3 下根本不裂,两条合起来就逼出整个 S₅——而 S₅ 不可解。

三条五次方程并排:两条写得出根式,一条写不出;五个根都现算给你看

阿贝尔证明的不是「五次方程更难」,而是不可能:用加减乘除与开方, 写不出一般五次方程的根。两件事要分清——根照样存在,也照样算得出来, 画面上那五个点就是迭代算出来的,要多少位小数有多少位;写不出来的只是根式表达式这一种写法。而且不是每条五次方程都写不出:x⁵ = 1、x⁵ = 2 的根都摆得明明白白,阿贝尔说的是没有通用公式。 怎么认出某一条具体的方程写不出?把它按素数取模,看它裂成几块、每块多大—— 这串指纹认得出置换群有多大。x⁵ − x − 1 在模 2 下裂成二次加三次,在模 3 下根本不裂; 一个五轮换加一个对换就生成整个 S₅,而 S₅ 不可解。 这条路是伽罗瓦之后才修好的,阿贝尔当年走的是另一条:先证明公式里的每个根式 都必须是根的有理函数(这条今天叫阿贝尔引理,正是鲁菲尼 1799 年默认掉的那一步), 再数五个根的置换,矛盾就出来了。

「发散级数是魔鬼的发明」

骂完之后,他给了一个让魔鬼也说得通的办法——今天那个办法叫阿贝尔求和。

limx1n=0anxn=n=0an\lim_{x \to 1^-} \sum_{n=0}^{\infty} a_n x^n = \sum_{n=0}^{\infty} a_n

1 − 1 + 1 − 1 + … 等于几?欧拉那一代会算到 1/2,理由是把 1/(1+x) 在 x = 1 处代进去。阿贝尔 1826 年写信给老师霍尔姆博:「发散级数是魔鬼的发明,拿它来作任何证明都是一种耻辱。」他要的是先问收不收敛,再谈和是多少——这与同年柯西「一个发散级数没有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可故事没有停在这里。他在二项级数那篇论文里证了一条定理:如果幂级数在收敛半径的端点处收敛,那么从圆内沿半径走过去的极限,正好等于端点处的和。这条定理今天叫阿贝尔定理,它的用处是把「边界上那一点」接回连续性:交错调和级数 1 − 1/2 + 1/3 − … 收敛到 ln 2,而 x < 1 时 ln(1+x) 的级数处处老实,阿贝尔定理保证走到 x = 1 时两边对得上。反过来用这条定理,就得到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求和法:拿 Σaₙxⁿ 在 x → 1⁻ 的极限当作「和」。1 − 1 + 1 − … 按这个办法正是 1/2,与欧拉当年的答案相同——区别在于,现在这是一个有定义、有定理撑着的赋值,而不是一句代进去就算。骂它的人和给它正名的人,是同一个。

1 − 1 + 1 − 1 + … 等于几?欧拉那一代会答 1/2。阿贝尔 1826 年写信给老师:发散级数是魔鬼的发明,拿它作任何证明都是一种耻辱—— 这和同年柯西那句「一个发散级数没有和」是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可他接着做了另一半:先给每一项乘上 xⁿ,在 |x| < 1 里级数老老实实收敛, 再让 x 走向 1。他证明的定理是:级数在端点处收敛时,这条路走到头, 正好等于端点处的和——交错调和级数那一条就是这样,两边都是 ln 2。 至于另外两条,级数在 x = 1 处根本不收敛,这条路仍然走得通、也仍然给出一个数 (1/2 与 1/4),但那是阿贝尔求和给出的赋值,不是和。 骂它的人和给它正名的人是同一个:区别只在于,现在这是一个有定义、有定理撑着的东西。

把积分反过来看

正弦有一个周期;他这个函数有两个,而且方向不同。

u=0ydt1t4y=sl(u)u = \int_0^y \frac{dt}{\sqrt{1-t^4}} \quad \Rightarrow \quad y = \mathrm{sl}(u)

十八世纪的人算椭圆的弧长、双纽线的弧长,得到的是一类积分,谁也积不出初等函数来,于是它们叫「椭圆积分」,被当成一堆难对付的式子。阿贝尔(还有同时的雅可比)换了个看法:别盯着积分,把它反过来。正弦是怎么来的?x = ∫₀^y dt/√(1−t²) 反过来就是 y = sin x。那么把 u = ∫₀^y dt/√(1−t⁴) 反过来,也该得到一个函数——他叫它双纽正弦 sl(u)。一反过来,性质全都翻了个面:原来的积分有分支、有多值的麻烦,反过来的函数却是单值的、处处光滑的,还多出一件正弦没有的事——它有两个周期。sl 沿实轴每走 2ϖ 重复一次(ϖ = 2.62205755…,叫双纽线常数);而沿虚轴,因为 sl(iu) = i·sl(u),每走 2iϖ 也重复一次。两个方向都重复,于是整个复平面被一张正方形的格子铺满,函数在每一格里长得一模一样。实数轴上永远看不见这件事——双周期只有到复平面上才存在。这之后的路很长:这类函数叫椭圆函数,它们的积分叫阿贝尔积分,相应的几何对象叫阿贝尔簇;今天椭圆曲线密码学里那条加法法则,追到底也在这里。

正弦是怎么来的?把 x = ∫₀^y dt/√(1−t²) 反过来,就是 y = sin x。 阿贝尔(还有同时的雅可比)对椭圆积分做了同一件事:把 u = ∫₀^y dt/√(1−t⁴) 反过来,得到双纽正弦 sl(u)。一反过来,麻烦全变成了性质: 原来的积分多值、有分支,反过来的函数却单值、处处光滑,还多出一件正弦没有的事——它有两个周期。沿实轴每走 2ϖ(ϖ = 2.62205755…,双纽线常数)回到原值; 而由恒等式 sl(iu) = i·sl(u),沿虚轴每走 2iϖ 也回到原值。 两个方向都重复,于是整个复平面被一张格子铺满,函数在每一格里长得一模一样—— 这件事在实数轴上永远看不见。顺着这条路往下,是椭圆函数、阿贝尔积分与阿贝尔簇; 今天椭圆曲线密码学里那条加法法则,追到底也在这里。

双纽线也能五等分

高斯把圆分成十七份;阿贝尔证明,同样的分法对这条 ∞ 形的曲线也成立。

r2=cos2θr^2 = \cos 2\theta

1796 年十九岁的高斯用尺规作出正十七边形,并给出判据:正 n 边形可作,当且仅当 n 的奇素因子都是不同的费马素数。他在《算术研究》第七章末尾写了一句话:同样的方法不止适用于圆,也适用于别的超越函数,比如与积分 ∫dt/√(1−t⁴) 有关的那一条曲线——他没有展开。那条曲线就是双纽线 r² = cos 2θ,形状像横躺的 ∞。阿贝尔 1827 年把这句话补完了:双纽线的等分与圆的等分,可作的 n 完全一样。所以三等分不行、五等分行、十七等分也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等分一条曲线,等于给相应的函数解一个「n 倍角公式」的方程;圆对应的是三角函数,双纽线对应的是上一件展品里那个 sl。两边的方程结构相同,可解性的判据自然也相同——而这个「结构相同」的说法,正是伽罗瓦理论后来要讲的东西。演示里把两条曲线并排放:圆的五等分点按角度取,双纽线的五等分点按弧长取,弧长要用 ∫dr/√(1−r⁴) 去数,两边的五个点都现算。

1796 年高斯作出正十七边形,并给出判据:正 n 边形尺规可作,当且仅当 n 是 2 的幂乘上互不相同的费马素数。他在《算术研究》末尾还写了一句没有展开的话——同样的方法不止适用于圆,也适用于与积分 ∫dt/√(1−t⁴) 相连的那条曲线。 那条曲线就是双纽线。阿贝尔 1827 年把这句话补完了:双纽线可以等分的 n,与圆的完全一样。 所以七等分两边都作不出,五等分、十七等分两边都行。 道理在于「等分」其实是给相应的函数解一个 n 倍角方程:圆对应三角函数, 双纽线对应上一件展品里那个 sl;两边的方程结构相同,可解性的判据自然相同—— 而这个「结构相同」,正是伽罗瓦理论后来要讲的东西。 画面上圆的分点按角度取,双纽线的分点按弧长取(相邻两段交替加重,看得出每段一样长)。

交换律换来一个名字

今天说「阿贝尔群」,说的就是「乘起来不分先后」——这个名字来自他 1829 年的一篇论文。

ab=baa \cdot b = b \cdot a

阿贝尔在 1829 年那篇《关于一类特殊的可用代数方法求解的方程》里证明:如果一个方程的根之间存在这样一种关系——每个根都能写成其中一个根的有理函数,而且这些函数彼此可交换,那么这个方程一定可以用根式解出。换句话说,可交换,就可解。后来群的语言成形,人们把「运算可交换的群」叫作阿贝尔群,纪念的就是这件事。演示把两张运算表并排:六个元素的循环群 Z₆,和同样六个元素的对称群 S₃(一个正三角形的所有对称)。Z₆ 的表沿对角线完全对称,S₃ 的不对称——先转后翻与先翻后转,落到的位置不一样。差别看起来只是一条对角线,后果却很大:交换群的结构被一条定理管得死死的(有限交换群一定是循环群的直积),而非交换群要野得多,五次方程解不开的那个 S₅ 就在非交换这一边。顺带一提,日常里交换律也不是白给的:把手机先绕 x 轴转九十度再绕 y 轴转,和反过来做,朝向不一样——馆里哈密顿那件四元数讲的正是这件事。

阿贝尔 1829 年证明:如果一个方程的根之间存在这样的关系——每个根都是某一个根的 有理函数,而且这些函数彼此可交换——那么这个方程一定能用根式解出。可交换,就可解。后来群的语言成形,人们把运算可交换的群叫作 阿贝尔群,纪念的正是这件事。两张表都是六个元素:左边 Z₆ 沿对角线完全对称; 右边 S₃ 是正三角形的全部对称,有十八处不对称——先转后翻与先翻后转,落到的位置不一样。 差别看着只是一条对角线,后果却很大:有限交换群被一条定理管得死死的 (一定是循环群的直积),非交换群要野得多,五次方程解不开的那个 S₅ 就在非交换这一边。 日常里也一样——手机先绕 x 轴转九十度再绕 y 轴转,和反过来做,朝向不同; 馆里哈密顿那件四元数讲的就是这件事。

那封迟到两天的信

1829 年 4 月 6 日他病死,4 月 8 日柏林的聘书寄到。

阿贝尔的一生被两件事拖着:穷,和没人读他的东西。1824 年那本六页的小册子,是他自己掏钱印的——为省印刷费,他把证明压缩到几乎读不懂,寄给高斯,据说对方没有读(这件事常被转述为「高斯把它扔在一边」,细节各家说法不一,可以确定的只是没有回音)。1826 年他到巴黎,把那篇关于超越函数的备忘录交进科学院;审稿人是柯西与勒让德,柯西把稿子带回了家,然后就没有然后——直到 1841 年才印出来。勒让德后来读到它,说这是一座比青铜更耐久的纪念碑。1828 年他回到挪威,没有职位,靠代课和借债过日子,身体已经垮了。1829 年 4 月 6 日,他死在未婚妻做家庭教师的那户人家,弗罗兰的一处铁厂,二十六岁。两天后,克雷勒的信寄到:柏林的教授位子已经替他谈成了。这一栏不是要卖惨。真正值得记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的工作会不会被看见,在那个时代几乎全凭运气——没有制度,没有同行评议的期限,一切系于某个人的书桌。今天挪威把国家的数学奖以他命名(2002 年设立,2003 年首颁),多少算是一种迟到的回答。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两份被搁置的稿子,和一封迟到两天的信。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五次方程不可根式解伽罗瓦:可解性就是群的结构抽象代数与现代数学的通用语言
阿贝尔引理:根式都是根的有理函数补上鲁菲尼证明里的缺口「不可能性证明」成为一类正当的数学结果
椭圆积分反过来看椭圆函数与双周期椭圆曲线:密码学与怀尔斯的证明
阿贝尔定理:边界上那一点幂级数在端点的连续性阿贝尔求和:发散级数的一种正当赋值
可交换就可解阿贝尔群这个名字今天每一本代数教材的第一章

语录

发散级数是魔鬼的发明,拿它来作任何证明都是一种耻辱。

—— 1826 年 1 月 16 日致霍尔姆博的信(Les séries divergentes sont…quelque chose de bien fatal…);同一封信里他还说,高等分析里只有极少数命题是用足够严格的方法证明的

柯西疯疯癫癫,拿他没有办法,可眼下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数学该怎么做的人。

—— 1826 年 10 月 24 日致霍尔姆博的信,写于巴黎——那正是他把备忘录交给科学院的同一个月

五次以上的一般方程,不可能用根式求解。

—— 1824 年自费印行的六页小册子的结论,1826 年在《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创刊卷上给出完整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