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annes Kepler · 1571–1630

开普勒

他把天上的圆丢掉了——只因为有八分弧对不上

T2=a3T^2 = a^3
第三定律 · 周期的平方比着半长轴的立方,六颗行星一条不差

开普勒 1571 年生于施瓦本的魏尔城,早产,幼年出天花留下一双坏眼睛——终生看不清星星的人,却把星星算清楚了。1589 年他进蒂宾根大学读神学,在那里从教师梅斯特林口中听到哥白尼;1594 年被派去格拉茨教数学,两年后写出第一本书《宇宙的奥秘》,主张六颗行星的轨道之间恰好嵌得下五种正多面体。这个模型是错的,可它把他领到了正确的地方:1600 年他去布拉格投奔第谷,第二年第谷去世,他接下帝国数学家的位子,也接下了第谷几十年的观测数据。

接下来的三十年,他一件件拆掉了两千年的假设。1609 年《新天文学》给出前两条定律——行星走的是椭圆,太阳在一个焦点上连太阳与行星的那条线,相等时间扫过相等面积。1619 年《世界的和谐》给出第三条:周期的平方比着半长轴的立方。他还顺手做了别的事:1604 年的《天文学的光学部分》第一次说清视网膜成像与光照的平方反比,1611 年造出比伽利略更好用的望远镜、并在一本讲雪花的小册子里提出了堆球最密的猜想,1615 年为了算酒桶的容积写下一本积分学的前身,1627 年用对数编成《鲁道夫星表》——那张表的精度比前人高出两个数量级。他一生在瘟疫、战乱与欠薪里搬来搬去,母亲被控为女巫时他回去打了六年官司;1630 年他死在雷根斯堡,去讨一笔积欠的薪水。牛顿的引力律要解释的,正是他留下的这三条。

开普勒肖像
佚名绘,1620——画上题着「献给斯特拉斯堡图书馆」 · 史密森学会藏照片,公有领域

生平

  1. 1571
    生于魏尔城

    12 月 27 日。早产,幼年天花伤了眼睛与手。

  2. 1589
    进蒂宾根读神学

    在梅斯特林那里第一次听说哥白尼的体系。

  3. 1596
    《宇宙的奥秘》

    六颗行星之间嵌五种正多面体。模型是错的,但它让第谷注意到了他。

  4. 1600
    去布拉格投奔第谷

    第二年第谷去世,他接任帝国数学家,也接手了那批观测数据。

  5. 1604
    《天文学的光学部分》

    视网膜成像、针孔成像、光照的平方反比。同年他看见了那颗超新星。

  6. 1609
    《新天文学》

    前两条定律。副标题写着「据火星的运动推得,以第谷·布拉赫的观测为凭」。

  7. 1611
    雪花与望远镜

    《六角形的雪花》里提出堆球最密的猜想;《折光学》给出两片凸透镜的望远镜。

  8. 1615
    《酒桶的新立体几何》

    为了核酒商的量法,把体积拆成无穷多薄片来算——微积分的前身之一。

  9. 1615
    母亲被控为女巫

    官司打了六年,1621 年她获释,几个月后去世。

  10. 1619
    《世界的和谐》

    第三定律写在第五卷。他说:这本书等一百年才有读者也无妨。

  11. 1627
    《鲁道夫星表》

    用上了刚问世的对数,精度比前人高两个数量级;1631 年水星凌日按它预报的时刻发生。

  12. 1630
    卒于雷根斯堡

    去讨一笔积欠的薪水,病死途中,五十八岁。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走得有快有慢,扫过的面积却一样

第二定律好懂,可它带来一个方程——那个方程解不出来。

M=EesinEM = E - e \sin E

行星离太阳近时走得快,远时走得慢。开普勒发现的规律干净利落:连太阳与行星的那条线,在相等的时间里扫过相等的面积。演示里把一圈分成十二等份,每一份的面积都现算,扇形有胖有瘦,数值却一样到小数点后好几位。麻烦藏在下一步。天文学家要的是「给定时刻,行星在哪儿」,而面积定律给的是「给定位置,过了多久」,要反过来用。把它写出来就是开普勒方程:M = E − e·sin E。M 是均匀流逝的时间(平近点角),E 是位置(偏近点角)。已知 E 求 M 是一行算术;已知 M 求 E——这个方程解不出来。它不是难解,是没有初等解:三角函数和多项式混在一起,没有有限的式子能把 E 表示成 M 的函数。开普勒自己的办法是猜一个再改一个,一轮轮逼近;今天的做法是牛顿迭代,演示里把每一轮的值都印出来,火星那样的偏心率四五轮就收敛到双精度。这是人类第一次在实用问题上撞见「写不出来只能算出来」,此后它成了常态:轨道、潮汐、导航,凡是要从时间反推位置的地方,跑的都是这个循环。今天每一颗卫星的星历计算里,这个方程每秒钟要被解上千次。

拖时间看扇形有胖有瘦、面积却一样;右边是开普勒方程一轮轮收敛的过程

行星离太阳近时走得快,远时走得慢,可连线在相等时间里扫过的面积一样大。 画面上十二块扇形有胖有瘦,面积却相等——那十二个数是沿轨道把每块切成两百多个 三角形累加出来的,不是套公式写上去的。麻烦在下一步:天文学家要的是 「给定时刻,行星在哪儿」,而面积定律给的是反过来的对应。写出来就是开普勒方程 M = E − e·sin E——它没有初等解,三角函数与多项式混在一起, 没有有限的式子能把 E 写成 M 的函数。开普勒自己靠一轮轮试算,今天用牛顿迭代, 火星那样的偏心率四轮就到双精度。这是人类第一次在实用问题上撞见 「写不出来,只能算出来」;今天每一颗卫星的星历、每一次变轨,跑的还是这个循环。

把六颗行星摆成一张表

周期的平方比着半长轴的立方——一条从数据里看出来的定律。

T2a3=常数\frac{T^2}{a^3} = \text{常数}

第三定律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是从一张表里看出来的:他把每颗行星的周期与到太阳的距离并排列出,试了各种组合,最后发现周期的平方与距离的立方成正比。用今天的数据核一遍,六颗行星的 T²/a³ 全部落在 1.0000 附近,最大偏差不到万分之九;把 1781 年发现的天王星与 1846 年发现的海王星也加进来,仍然落在同一条线上——一条 1619 年从六个数据点看出来的规律,管住了两百年后才被发现的行星。演示把它画成双对数图:横轴 lg a、纵轴 lg T,八个点几乎严丝合缝地落在一条斜率 3/2 的直线上(最小二乘拟合出来是 1.4999)。更漂亮的是把木星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也画上去:它们自己也排成一条斜率 3/2 的直线,只是整条线平移了——因为常数里装着中心天体的质量。同一条定律,换一个中心,换一条平行线。这正是后来「称量天体」的办法:量出周期与距离,就能反推出中心那个东西有多重。牛顿 1687 年证明,这条定律是平方反比引力的必然结果。

第三定律不是推出来的,是从一张表里出来的:周期的平方比着半长轴的立方。 用今天的数据核一遍,六颗行星的 T²/a³ 全落在 1.0000 附近,最大偏差不到万分之九; 把 1781 年才发现的天王星、1846 年才发现的海王星加进来,仍然在同一条线上—— 一条从六个数据点看出来的规律,管住了两百年后才被发现的行星。 更漂亮的是木星的四颗卫星:它们自己也排成斜率 3/2 的一条线,只是整条平移了, 因为常数里装着中心天体的质量。它们的 T²/a³ 是 1047.35, 而太阳质量与木星质量之比是 1047.56——两个数几乎一样,不是巧合。 今天称量恒星、行星乃至黑洞,用的就是这一条:量出周期与距离,反推中心有多重。 牛顿 1687 年证明,这条定律是平方反比引力的必然结果。

五个正多面体装不下太阳系

他一生最得意的那个模型是错的,可正是它把他送到了第谷门下。

RR\frac{R_{\text{外}}}{R_{\text{内}}}

1596 年,二十五岁的开普勒相信自己看破了造物的图纸:土星与木星的轨道球之间正好嵌得下一个立方体,木星与火星之间是正四面体,火星与地球之间是正十二面体,地球与金星之间是正二十面体,金星与水星之间是正八面体。正多面体只有五种,行星之间的间隔正好五个——在他看来,这解释了「为什么行星不多不少是六颗」。演示把这个模型逐层核一遍:每一种正多面体的外接球与内切球之比是一个定数(立方体与正八面体都是 √3 = 1.732,正四面体是 3,正十二面体与正二十面体都是 1.258),拿它与今天测得的轨道半长轴之比对照,五层的偏差分别是 5.7%、12.1%、17.4%、9.0%、7.3%。以十六世纪的数据看,这已经算「相当接近」,何况模型还许诺了一个理由;以今天的数据看,它只是巧合。真正要紧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为了把模型做得更准,他需要更好的观测,于是写信给第谷;第谷回信邀他同住。错的模型把他送到了对的数据面前,而那批数据要了他二十年,最后拆掉的恰恰是这个模型——轨道根本不是球,是椭圆。

1596 年,二十五岁的开普勒相信自己看破了造物的图纸:土星与木星之间嵌一个立方体, 木星与火星之间是正四面体,往里依次是正十二面体、正二十面体、正八面体。 正多面体只有五种,行星之间的间隔正好五个——在他看来,这解释了 「为什么行星不多不少是六颗」。拿今天的数据逐层核一遍:五层的偏差是 5.7%、12.1%、17.4%、9.0%、7.3%。以十六世纪的数据看,这已算「相当接近」, 何况模型还许诺了一个理由;以今天的眼光看,它只是巧合。 真正要紧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为了把模型做得更准,他需要更好的观测, 于是写信给第谷——错的模型把他送到了对的数据面前, 而那批数据最后拆掉的恰恰是这个模型:轨道根本不是球,是椭圆。

堆橙子的最好办法

水手堆炮弹的方式就是最优解——这句话花了三百八十七年才被证明。

π32=0.74048\frac{\pi}{3\sqrt{2}} = 0.74048\ldots

1611 年开普勒写了一本贺年小册子《六角形的雪花》,从「雪花为什么总是六角」一路问到「同样大的球怎么堆最省地方」。他给出的答案是水手堆炮弹、果贩堆橙子的那种堆法:一层摆成六角,下一层坐进凹坑里。他说这种堆法「最紧密,再没有别的排列能塞进更多的球」——没有给证明。这就是开普勒猜想。二维的情形容易看清:正方形摆放的填充率是 π/4 = 0.7854,六角摆放是 π/(2√3) = 0.9069,演示里两种摆法并排,数字现算。三维要难得多:面心立方与六方最密堆积都给出 π/(3√2) = 0.74048,体心立方只有 0.6802,简单立方更低,只有 0.5236;随便倒进罐子里摇一摇,大约是 0.64。难点在于「再没有别的排列」这半句——可能的排列有无穷多种,而且局部看更密的排法确实存在,只是拼不成整体。1998 年黑尔斯给出证明,核心是把问题化成几千个非线性优化,用计算机逐个验;审稿人花了四年说「百分之九十九确信」。黑尔斯于是又花了十一年,把整个证明写成机器可以检查的形式,2014 年完成——这是形式化证明第一次啃下一个真正的老猜想。

1611 年开普勒写了一本贺年小册子《六角形的雪花》,从「雪花为什么总是六角」 一路问到「同样大的球怎么堆最省地方」。他的答案是水手堆炮弹、果贩堆橙子的那种堆法: 一层摆成六角,下一层坐进凹坑里。他说这样最紧密,再没有别的排列能塞进更多的球—— 然后就没有证明了。这就是开普勒猜想。二维的情形容易看清:正方形摆放 78.54%, 六角摆放 90.69%,画面上那块金框就是算这个比例用的基本格。 三维要难得多,难在「再没有别的」这半句:可能的排列有无穷多种, 而且局部更密的排法确实存在,只是拼不成整体。1998 年黑尔斯把它化成几千个 非线性优化问题、用计算机逐个验过,审稿人花了四年,最后只肯说「百分之九十九确信」。 黑尔斯于是又花十一年,把整个证明改写成机器可以检查的形式,2014 年完成——那是形式化证明第一次啃下一个真正的老猜想

酒桶:极值附近是平的

他觉得酒商的量法在骗人,算完发现那把尺正好卡在最优处。

hd=2\frac{h}{d} = \sqrt{2}

1613 年开普勒在林茨买酒,看见酒商量酒的办法是把一根尺从桶侧的口斜插到对面的底边,读出长度就报出容积。他不服气:桶有胖有瘦,同样长的斜线可以装不同的酒。于是他算了一遍。把桶近似成圆柱:斜线长 s 固定,高 h 与直径 d 可变,容积 V = π(d/2)²h,而 s² = (h/2)² + d²。消去 d 得 V = πh(s² − h²/4)/4,求导为零,解出 h = 2s/√3,此时 h/d = √2。算完他发现两件事。第一,奥地利酒桶的形状确实非常接近这个最优比例——那把尺没有骗人,因为它量的正是最优形状。第二件更重要:「极值附近,函数是平的」。h/d 从 1.3 变到 1.5,容积只差不到半个百分点;就算偏到 1.2 或 1.7,也还有九成七以上。所以即使桶做得不那么标准,斜线量法的误差也很小。这条「极值附近一阶项消失」的观察,被他写进 1615 年的《酒桶的新立体几何》,比费马的极值法早二十年,比牛顿与莱布尼茨早半个世纪。今天每一本微积分课本里「极值点处导数为零」的几何图景,就是这一桶酒。

1613 年开普勒在林茨买酒,看见酒商量酒的办法是把一根尺从桶侧的口斜插到对面底边, 读出长度就报容积。他不服:桶有胖有瘦,同样长的斜线可以装不同的酒。于是他算了一遍。 把桶近似成圆柱,斜尺长固定,容积在 h/d = √2 处最大。 算完他发现两件事:第一,奥地利酒桶的形状确实非常接近这个比例,那把尺没有骗人; 第二件更要紧——极值附近,函数是平的。h/d 从 1.3 变到 1.5, 容积只差不到半个百分点;偏到 1.2 或 1.7 也还有九成七以上。 所以桶做得不那么标准,斜线量法的误差依然很小。 这条观察写进 1615 年的《酒桶的新立体几何》,比费马的极值法早二十年, 比牛顿与莱布尼茨早半个世纪;今天微积分课本里「极值点处导数为零」的那张图, 画的就是这一桶酒。

那八分弧

两千年的圆周,是被八分弧的误差顶掉的。

开普勒接手第谷的火星观测时,用的仍是圆:一个偏心圆加一个均衡点——这套办法从托勒密传下来,馆里托勒密那件展品说得很清楚,它其实已经逼近了椭圆,精度相当高。他前后算了七十多轮,终于凑出一个圆轨道,在经度上与第谷的观测只差两分弧,这在当时已经好得没话说。可换一组位置再验,误差冒到了八分。八分弧是什么概念:满月的视直径是三十分,八分弧约等于满月的四分之一,肉眼几乎分辨不出——而第谷的仪器能稳定到两分以内。所以他知道,这不是第谷量错了。《新天文学》第十九章里他写下那段有名的话:既然神赐给我们第谷这样一位一丝不苟的观测者,我们就该感谢他,并设法找出真正的轨道;仅仅这八分弧,就为我们指出了重修整个天文学的道路。接下来的事就是重修:他试了卵形,试了别的曲线,最后在 1605 年认出那是椭圆。这一栏想留下的不是「他很执着」,而是另一件事——「标准是被仪器的精度顶上去的」。第谷把观测做到两分,才使得八分成为一个不能忍受的数字;在此之前的两千年里,圆一直够用,因为没有人量得那么准。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八分弧,约等于满月视直径的四分之一。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三条行星定律牛顿:它们都是平方反比的推论今天每一次轨道计算与变轨
开普勒方程 M = E − e sin E从时间反推位置只能迭代卫星星历与导航芯片里的那个循环
第三定律里的那个常数常数装着中心天体的质量称量恒星、行星与黑洞的标准办法
堆球最密的猜想(1611)黑尔斯 1998 年的计算机证明2014 年完成形式化——机器能检查的证明
酒桶的极值问题(1615)极值附近一阶项消失微积分里的求极值与今天的最优化
《天文学的光学部分》(1604)视网膜成像与光照的平方反比近代光学与眼镜、相机的成像理论

语录

仅仅这八分弧,就为我们指出了重修整个天文学的道路。

—— 《新天文学》(1609)第二部分第十九章。原文说的是:既然神赐给我们第谷这样一位一丝不苟的观测者,就该感谢他,并设法找出真正的轨道

骰子已经掷下,这本书写成了——是让当代人读,还是让后人读,我都不在乎。它等上一百年才等到一个读者也无妨,毕竟神自己等了六千年,才等到一个看懂他作品的人。

—— 《世界的和谐》(1619)第五卷序言,写在他发现第三定律之后

我的目标是说明:天上这台机器不像一个有灵性的活物,倒像一座钟。

—— 1605 年 2 月 10 日致赫尔瓦特·冯·霍恩堡的信;他接着说,其中几乎所有形形色色的运动都由一种极简单的力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