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kolai Ivanovich Lobachevsky · 1792–1856

罗巴切夫斯基

两千年里人人想证明的那条公设,他把它关掉了——剩下的照样是一个说得通的世界

tanΠ(p)2=ep\tan\frac{\Pi(p)}{2} = e^{-p}
平行角 ·《平行线理论的几何研究》1840 年第 36 节。p 是点到直线的垂线长,Π(p) 是「过这点还不与它相交」的那个临界角。欧氏几何里它恒为 90°,这里它随 p 一路缩小——角度与长度从此绑在了一起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罗巴切夫斯基 1792 年 12 月 1 日生于下诺夫哥罗德省,土地丈量所小职员的儿子,家里三个男孩。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去世,母亲带着三兄弟迁往喀山,靠公费把他们送进中学。1807 年他进喀山大学——那所学校 1804 年才设,比他进中学还晚两年。教他数学的是巴特尔斯,此人早年在不伦瑞克的学校里发现过一个叫高斯的孩子;至于他有没有把高斯的想法带到喀山,没有任何证据。1811 年硕士,1816 年副教授,1822 年正教授。1827 年他当上喀山大学校长,一连当了十九年,六次连选连任,而这个位子是不发薪水的。任内学校添了图书馆、天文台、地磁观测站、解剖室与化学实验室。1830 年霍乱蔓延,他把全校圈起来隔离、逐间消毒,师生几乎没有死人,为此收到沙皇的嘉奖;1842 年喀山大火烧掉半座城,他把教学楼、天文仪器和全部藏书抢了下来。

1826 年 2 月 11 日(俄历),他在喀山大学物理数学系的例会上宣读了一篇论平行线的文章——那是非欧几何第一次被人当众讲出来。稿子交给三位评审,报告始终没有出来,原稿也不知去向。1829 到 1830 年他把内容重写成《论几何原理》登在《喀山通报》上,这是这门几何第一次作为一门几何印出来(陶里努斯 1826 年印过同一套公式,可他本人不承认那是真的几何);匈牙利的波尔约 1832 年独立做出同样的东西,高斯则早就做出来而压着不发。1832 年那篇被送到彼得堡科学院,奥斯特罗格拉茨基写了一份全盘否定的意见;1834 年《祖国之子》杂志上登出一篇匿名讥讽,说这书不如改名叫《几何的漫画》。他写了一篇答辩,没能发表。此后他一个人对着沉默又写了二十年:1837 年的法文《虚几何》、1840 年的德文小册子、1855 年的《泛几何》。高斯读了那本德文小册子,私下称赞,1842 年提名他当哥廷根科学学会的通讯院士——却一生没有公开说过一句。1846 年他被免去校长与教授之职,长子随后病故,视力一天天坏下去,《泛几何》是他双目失明之后口述的。1856 年 2 月 24 日卒于喀山。十二年后贝尔特拉米做出那个曲面,人们才明白他一直是对的。

罗巴切夫斯基肖像
1895 年李特维诺娃《罗巴切夫斯基:他的生平与学术活动》卷首的钢版肖像,书名页注明「由莱比锡的格丹镌刻」 · 圣彼得堡索伊金印厂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胸前那几枚是他做十九年校长挣下的勋章。他另有一张 1855 年的银版照片传世,可现存的翻拍出自 1948 年卡甘那本传记的插页,脸在画面里很小、颗粒又重,缩到这一列只剩一团灰。

生平

  1. 1792
    生于下诺夫哥罗德省

    12 月 1 日。土地丈量所小职员的儿子,七岁丧父,母亲带三个男孩迁往喀山。

  2. 1807
    进喀山大学

    那所大学 1804 年才设。教他数学的巴特尔斯早年在不伦瑞克的学校里发现过少年高斯。

  3. 1811
    硕士学位

    物理与数学。1816 年副教授,1822 年正教授,那年他三十岁。

  4. 1826
    喀山:第一次讲非欧几何

    2 月 11 日(俄历)在物理数学系例会上宣读。评审报告始终没有出来,原稿也不知去向。

  5. 1827
    当上校长,一当十九年

    六次连选连任,不发薪水。任内添了图书馆、天文台、地磁观测站。

  6. 1829
    《论几何原理》

    登在《喀山通报》上,1829–30 年分期刊出——非欧几何第一次印出来。

  7. 1830
    霍乱:把全校隔离起来

    圈起校园逐间消毒,师生几乎没有死人,收到沙皇的嘉奖。

  8. 1832
    彼得堡退稿

    奥斯特罗格拉茨基写了全盘否定的评审意见。同年波尔约在匈牙利独立发表同样的几何。

  9. 1834
    《祖国之子》上的匿名讥讽

    说这书不如改名叫《几何的漫画》。他写的答辩没能发表。同年《代数》里给出根的平方法。

  10. 1840
    柏林的德文小册子

    《平行线理论的几何研究》,六十一页。高斯读到了它。

  11. 1842
    大火里抢下一座大学;当选哥廷根通讯院士

    喀山烧掉半座城,教学楼、天文仪器与藏书都保住了。同年高斯提名他进哥廷根科学学会,却一生没有公开表过态。

  12. 1846
    被免去校长与教授之职

    此后长子病故,视力一天天坏下去。

  13. 1855
    失明之后口述《泛几何》

    俄文与法文两个本子,他一生的最后一部书。

  14. 1856
    卒于喀山

    2 月 24 日。至死没有听到一句公开的赞成。

  15. 1868
    贝尔特拉米的曲面

    他死后十二年,非欧几何被装进一个可以在欧氏空间里摸到的模型,从此再没有人怀疑。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平行角:那个角成了一个函数

从一点向一条直线作垂线。垂线多长,「刚好还不与它相交」的那个临界角就是多少——欧氏几何里它永远是 90°,这里它随长度一路缩小。

tanΠ(p)2=ep\tan\frac{\Pi(p)}{2} = e^{-p}

第五公设说的是「过直线外一点,不与它相交的直线只有一条」。关掉它,就有不止一条;可「不止一条」还是一句空话,要让这门几何真的能算,得说出那些方向占了多宽的一扇。罗巴切夫斯基的答案是一个函数。从点 P 向直线 ℓ 作垂线,长度记作 p,那些不与 ℓ 相交的方向正好填满一扇,而这扇的边界与垂线成的角,只由 p 决定——他管它叫平行角,记作大写的 Π(p)。1840 年那本小册子第 36 节算出了它:tan 半个 Π(p) 等于 e 的负 p 次方。这一条把整门几何撑了起来。先看两头:p 趋于 0 时 Π 回到 90°,扇子收成一条线,欧氏几何就是这一头的极限;p 越长 Π 越小,垂线拉到 3 个单位时那个角只剩 5.70°,不相交的方向占了 168.60°。再看它真正要紧的地方——这条式子把角度和长度绑在了一起。欧氏几何里,角是角、长是长,两者没有换算:你说「三十度」,我立刻明白;你说「三米」,我得先找一根棍子。而这里给出一个角,长度就跟着定死了,反过来也一样,所以双曲几何里有一个不靠任何实物定义的绝对长度单位。演示画在庞加莱圆盘里(这个模型保角,图上量出来的角就是真角),把点放在圆心,过它的直线就成了一条条直径,那扇张开的口子一眼看得见。画布上两条互不相干的路算同一个数:一条在图上量这个角,一条套上面那条公式,逐位相同,差在 1e−16 的量级。

拖动垂线的长度:看那把「不与 ℓ 相交」的扇子张开,两条路算出来的平行角逐位相同

从 P 向直线 ℓ 作垂线,长度是 p。欧氏几何里,过 P 与 ℓ 不相交的方向只有一个,而且不论 p 是多少,那个方向与垂线的夹角永远是 90°。关掉第五公设,这个角就成了一个随 p 变的函数——这就是平行角 Π(p),罗巴切夫斯基 1840 年那本小册子第 36 节算出了它:tan ½Π(p) = e^(−p)。画布上两条互不相干的路给同一个数:一条是在图上量这个角,一条是套那个公式,差在 1e−16 的量级。p 越长,Π 越小,不相交的那一扇越宽;p 趋于 0 时 Π 回到 90°,扇子收成一条线——欧氏几何是这一头的极限。反过来读更要紧:角度定下来,长度就定死了,双曲几何里因此有一个绝对的长度单位,而欧氏几何里没有。

三角形缺掉的那一点,就是它的面积

内角和永远不到 180°,缺的那一点换成弧度正好是面积。于是三角形的面积有上限,而相似三角形根本不存在。

S=k2(πABC)S = k^2\left(\pi - A - B - C\right)

在这门几何里,三角形的三个角加起来永远小于 180°,而且越大的三角形缺得越多。缺的这一点叫亏量,它不是一个瑕疵,它就是面积:三角形的面积等于亏量乘上一个常数的平方。演示里把一个等边三角形一点点撑大,左边看着三条边向内弯,右边把两个数并排印出来——一个是 180° 减去三角之和,一个是沿三条边把面积积出来,逐位相同,差在 1e−15 的量级。由此跟出两件在欧氏几何里不可想象的事。一是三角形的面积有上限:三个顶点推到无穷远,三个角都成了 0,面积正好是那个常数的平方乘 π,再大的三角形不存在。二是没有相似形:三个角一定,三条边就跟着定死,所以「形状相同、大小不同」这件事在这里做不到,放大一张图纸必然改变它的角。这也正是为什么这里有绝对的长度单位——这件事上一件展品已经从另一头说过一遍了。要把功劳说清:亏量正比于面积,兰伯特 1766 年就已经推出来了,绝对长度单位也是他看出来的,只不过在他手里这些都是用来证明「锐角那一种不可能」的荒谬后果。六十年后罗巴切夫斯基不再觉得它荒谬,于是同一批结论换了身份:从归谬法的弹药变成了一门几何的定理。

一个等边三角形,越长越大。它的三个角越长越小,三角之和从 180° 一路掉下去——而掉了多少不是白掉的:亏量(180° 减去三角之和)换成弧度,就是这个三角形的面积。画布上两条互不相干的路给同一个数:一条数亏量,一条沿三条边把面积积出来,差在 1e−15 的量级。于是有两件欧氏几何里不可想象的事。一是三角形的面积有上限:顶点推到无穷远也只有 π,再大的三角形是没有的。二是没有相似形:角度一定,边长就跟着定死(右下角那个 a),所以这里的长度有一个绝对的单位,不必像米那样找一根棍子来定义。这条结论并不是从罗巴切夫斯基才有的——兰伯特 1766 年就推出来了,他只是把它当成「锐角那一种」的荒谬之处;六十年后有人不再觉得它荒谬。

半径是虚数的那个球面

把三条边都乘上根号负一,他的公式原样变成球面三角的公式。所以他管自己这套东西叫虚几何。

coshc=coshacoshbcosc=cosacosb\cosh c = \cosh a \cdot \cosh b \qquad \cos c = \cos a \cdot \cos b

一门新几何要能用,得有一整套三角学:知道两条边和夹角,能把第三条边算出来。罗巴切夫斯基把这套东西整个建了起来,办法是一个漂亮的迂回。双曲空间里有一种叫极限球面的曲面(把极限线绕它的一条轴转一圈得到),奇妙之处在于:这个曲面虽然弯,它自身上的几何却是欧氏的——上面的三角形,内角和正好 180°。于是他先在极限球面上用大家都熟的欧氏三角学算,再把结果投影回平面,双曲三角学就出来了。结果是一组与球面三角对仗得惊人的公式。最干净的是直角三角形那条:球面上 cos c = cos a · cos b,平面上 c² = a² + b²,而这里是 cosh c = cosh a · cosh b。他自己写成 sin Π(c) = sin Π(a) · sin Π(b),因为 sin Π(x) 恰好等于 1/cosh x——两句是同一句。1840 年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段点破了这对仗从哪里来:把 a、b、c 都换成它们乘以根号负一,他的四条公式原样变成球面三角的公式,理由只有一行,cosh(ix) = cos x。也就是说,这门几何就是半径为虚数的那个球面上的几何,他因此叫它虚几何。这个念头不是他起的:兰伯特 1766 年猜过「锐角那一种大概出现在一个虚半径的球面上」,陶里努斯 1826 年照这条路算过一整套公式——只是陶里努斯本人不承认那是真的几何,他始终认为空间是欧氏的。

同一个直角三角形,三种几何给出三条斜边。球面上短一点,双曲面上长一点,欧氏几何夹在正中间。三条式子的形状也是对齐的:cos c = cos a cos b、c² = a² + b²、cosh c = cosh a cosh b。罗巴切夫斯基 1840 年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段点破了这件事——把 a、b、c 都换成它们乘以根号负一,他的公式原样变成球面三角的公式,因为 cosh(ix) = cos x。所以他管自己这套东西叫虚几何:它就是半径为虚数的那个球面上的几何。这个念头兰伯特 1766 年已经猜到过,只是当年那还是一句用来证明「锐角不可能」的俏皮话。把两条直角边一起缩小十倍,三条斜边的差会缩小一千倍——三次方。人的尺度上根本量不出来,下一件展品就是他拿望远镜去量的那一次。

他把这件事交给了望远镜

空间到底弯不弯?他说这只能像别的自然律一样靠观测来定,然后拿天狼星的视差算了个下界。

tanp=sinh(a/k)tanh(D/k)\tan p = \frac{\sinh(a/k)}{\tanh(D/k)}

关掉第五公设之后,一个问题立刻变得不再是哲学问题:我们住的这个空间,到底是哪一种?他的回答是把它交给天文观测——「像一切别的自然律那样,靠实验来检验」。这句话在 1829 年说出来,本身就是一次立场的转换:几何从此不是先验的真理,而是一件要去量的事。他量的办法很巧。半年之间地球移到轨道的另一头,同一颗恒星的方向会偏一点点,这个偏角叫视差,星越远视差越小。欧氏几何里它一路降到零;而双曲几何里降不到零,它卡在一条下限上,再远的星也降不下去,因为「从地球看过去、刚好还不与太阳那条线相交」的方向本来就张着一个角——正是第一件展品里那个平行角。所以量到一颗星的视差有多小,就等于给空间的曲率半径定了一个下界。他手上有几颗当时报过视差的星,取了天狼星最小的那个值 1.24 角秒,据此断定空间即便是弯的,也弯得量不出来。这个下界复算出来是 16 万 6 千个天文单位,2.6 光年——按今天的眼光小得可怜,何况那时还没有一颗恒星的视差被可靠地测出来,要等到 1838 年贝塞尔才做成。可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一个几何问题交给望远镜。同一条式子换上今天的精度:Gaia 卫星的二十微角秒给出十六万光年。而这条路今天走到了宇宙学——普朗克卫星 2018 年结合重子声学振荡给出的空间曲率是 0.0007 加减 0.0037,仍然是「平得测不出弯」。有两个数要说清:他自己报的角和偏差是 0.00000372 角秒,那个数按这里的三角形复算不出来,原文的路子没查到,所以只当成「他报的数」记在这里;而今人转述这条曲率下界时印成过 1.66 乘 10 的负 5 次方个天文单位,一个长度的下界不可能是十万分之一个天文单位,按 1.24 角秒复算应是 10 的正 5 次方。

一个新几何要怎么检验?他的回答是:去量星星。半年之间地球移到轨道的另一头,同一颗恒星的方向会偏一点点,这个偏角叫视差。欧氏几何里,星越远视差越小,一路降到零。双曲几何里降不到零——它有一条下限,而下限的高低正好由空间的曲率半径 k 定。所以反过来:量到一颗星的视差有多小,就等于给 k 定了一个下界。他手里最小的那个数是天狼星的 1″.24,于是 k 至少是 1.66×10⁵ 个天文单位,也就是 2.6 光年。按今天的眼光这个下界小得可怜(那时还没有一颗恒星的视差被可靠地测出来,1838 年贝塞尔才做到),可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一个几何问题交给望远镜。同一条式子用今天的精度跑:Gaia 的二十微角秒给出十六万光年。这条路今天还在走,只是换成了宇宙学——普朗克卫星 2018 年结合重子声学振荡给出的空间曲率是 0.0007 ± 0.0037。

把根一遍遍平方

不猜初值、不逐个去找:把方程的根平方六遍,全部根一次读出来。

rk(bkbk1)1/2m|r_k| \approx \left(\frac{b_k}{b_{k-1}}\right)^{1/2^m}

他不只做几何。1834 年那本《代数,或有限量的计算》里有一招解数值方程的办法,今天还在用。想法是:一个多项式的根若大小拉得很开,那么它的系数几乎就把根报出来了——最高次那两项的比是最大的根,接下去一对是第二大的,依此类推。可一般的方程做不到这么开。那就把它弄开:构造一个新方程,它的根正好是原来那些根的平方。这一步只用系数就能做完,不必先知道根是多少。平方一遍,根的比值也平方一遍,差距被拉开;做上六遍,差距被拉成 64 次方,于是每个根都从系数里直接读得出来,开 64 次方回去就是答案。演示里拿 x³ − 6x² + 11x − 6 做例(根是 3、2、1):第 0 遍读出来是 6.00、1.83、0.55,第 3 遍已经是 3.014、1.991、0.9995,第 6 遍三个根都对到小数点后十位。表上每多一行,对上的位数翻一番——误差按 2 的 m 次方掉,是双指数。代价也摆在明处:系数以同样的速度长,做到第七遍已经是一百位的数,双精度装不住了,得换成多精度算术。这一招通称丹德兰–罗巴切夫斯基–格雷夫法:丹德兰 1826 年先做,他 1834 年独立做出,格雷夫 1837 年又做了一次。它的性格与牛顿法正相反——牛顿法要一个好的初值、一次只追一个根、追得飞快;这一招不要初值、一次把全部根一起交出来,而且只做加减乘。

他不只做几何。1834 年那本《代数》里有一招解数值方程的办法:把方程的根一遍遍平方。根平方之后,大的更大、小的更小,做上几遍,它们的量级就彻底拉开;这时相邻两个系数的比值各自就是一个根的 2 的 m 次方,开回去就把全部根一次读了出来——不用猜初值,也不用一个一个找。表里每多一行,对上的位数翻一番:三次那个例子做到第六遍,三个根都对到小数点后十位。代价明摆着:系数也在按同样的速度长,第七遍已经是一百位的数,再往下双精度就装不住了。这一招今天叫丹德兰–罗巴切夫斯基–格雷夫法——丹德兰 1826 年先做,他 1834 年独立做出,格雷夫 1837 年又做了一次。

一个人对着沉默写了三十年

1826 年他讲了,没有回音;1829 年他印了,被退稿、被嘲笑。他又写了二十年,至死没听到一句公开的赞成。

1826 年 2 月,他在喀山大学物理数学系的例会上宣读了那篇论平行线的文章。三位评审拿走了稿子,报告始终没有交上来,原稿从此不知去向——非欧几何的第一次亮相,留下的只有系里的一条记录。三年后他把内容重写成《论几何原理》,登在《喀山通报》上——这是这门几何第一次作为一门几何印出来,此前陶里努斯 1826 年虽然印过同一套公式,却始终认为空间是欧氏的。1832 年那篇被送到彼得堡科学院,评审是当时俄国最有名的数学家奥斯特罗格拉茨基,意见全盘否定;两年后《祖国之子》上登出一篇匿名文章,讥讽说这书不如改名叫《几何的漫画》。他写了一篇答辩,没能发表。换个人到这里也就停了。他没有停:1837 年的法文《虚几何》、1840 年的德文小册子、1855 年的《泛几何》,同一套东西他换了三种语言、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更完整。高斯读到了那本德文小册子。他在私人通信里称赞,1842 年提名罗巴切夫斯基当哥廷根科学学会的通讯院士——哥廷根的这个头衔,是他生前从国外得到的少有的一份承认。而高斯一生没有公开说过一句话,理由他 1829 年在给贝塞尔的信里写过:他怕惹起「那帮波奥提亚人的叫喊」。1846 年,五十四岁的罗巴切夫斯基被免去校长与教授之职,名义上是升任学区副督学;此后长子病故,视力一天天坏下去。《泛几何》是他失明之后一句一句口述的。1856 年 2 月他在喀山去世。十二年后,贝尔特拉米指出常负曲率的曲面上的几何正是他那一套,非欧几何这才进了数学的正门;后来克利福德写下那句话——维萨里之于盖伦,哥白尼之于托勒密,罗巴切夫斯基就是之于欧几里得。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三十年里他只收到过两样回应,一份退稿意见和一篇匿名讥讽。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关掉第五公设,剩下的仍是一个说得通的世界空间的几何成了一件要靠测量决定的事广义相对论:弯曲时空是今天物理的语言,GPS 的时间修正每天都在用它
平行角把角度与长度绑在一起双曲几何里有一个绝对的长度单位宇宙形状:今天拿微波背景与重子声学振荡去量空间的曲率,问的还是他那个问题
拿天狼星的视差给曲率定下界几何第一次被交给望远镜视差测距与今天的天体测量:Gaia 把这个精度推到了二十微角秒
三角形的亏量就是它的面积负曲率把空间撑得指数地大双曲嵌入:机器学习里用负曲率的空间装树状与层级数据,数据分析里的一支新工具
把方程的根一遍遍平方不用初值,一次读出全部根数值求根:今天多项式求解器里仍留着这一支
一份被退稿、被嘲笑的手稿1868 年贝尔特拉米给它一个曲面,非欧与欧氏从此同生共死相对相容性:今天要证一套公理不自相矛盾,用的还是这一招——形式化地搬进另一套里

语录

在几何里我发现了几处缺陷;我认为正是它们使这门学问——除了转成分析的那一部分之外——至今还停在欧几里得交给我们的那个样子。

—— 《平行线理论的几何研究》开篇,柏林,1840 · 大意,据哈尔斯特德 1891 年英译本转译

在我们量得到的三角形里,三角之和与两直角之差,还不到一秒的百分之一。

—— 同书末尾 · 他自己给出的理由:这门几何在人的尺度上量不出来,所以不能凭日常经验把它排除

维萨里之于盖伦,哥白尼之于托勒密,罗巴切夫斯基就是之于欧几里得。

—— 克利福德语 · 据哈尔斯特德 1891 年英译本的译者序所引。「几何学里的哥白尼」这个说法即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