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fya Kovalevskaya · 1850–1891

柯瓦列夫斯卡娅

她证明了方程摊得开,也造出了摊不开的那一个

(p+qi)2+c0(γ+iγ)2=k2\left|(p+qi)^2 + c_0(\gamma + i\gamma')\right|^2 = k^2
陀螺的第四个守恒量 ·《论刚体绕定点的转动》1889 · 欧拉与拉格朗日之后一百年的第三个可积情形

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柯瓦列夫斯卡娅 1850 年 1 月 15 日生于莫斯科,娘家姓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卡娅,父亲是炮兵将官。一家搬到帕利比诺的乡下庄园之后房子重新裱糊,孩子们那一间的壁纸不够用,只好先拿手边的旧纸糊一层应付——那些纸是父亲年轻时买下的奥斯特罗格拉德斯基微积分讲义的石印本。她后来自己写道:我记得童年里整小时整小时地站在那面神秘的墙前,想认出哪怕一句话,想弄明白那些纸该按什么次序排。十五岁头一回跟彼得堡的斯特兰诺柳布斯基学微分,对方讶异于她接受导数这个概念之快,说「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她说那是因为她当场认出了墙上那几页。俄国的大学不收女生,而单身女子出国要父亲签字,1868 年 9 月她与古生物学者弗拉基米尔·柯瓦列夫斯基结了一场名义上的婚。1869 年春到海德堡,1870 年秋转到柏林。柏林大学连旁听都不允许女性,于是她去敲魏尔斯特拉斯的门。他出了几道原是留给讨论班的难题试她,她一周之内做完,此后四年他私下教她。1874 年哥廷根凭三篇论文授予她博士学位,最优等,而她本人没有到场——一篇讲偏微分方程,一篇讲阿贝尔积分的降阶,一篇讲土星环的形状。

学位到手之后是六年的沉默:她没有再做研究,连魏尔斯特拉斯的信也不回。俄国不给她教职,能拿到的最好机会不过是女子中学的算术课;她改去写剧评、办报,跟丈夫一起做房地产。1878 年 10 月女儿出生。1880 年切比雪夫请她到彼得堡的第六届自然科学家与医生代表大会上宣读论文,她读的是六年前压在抽屉里那篇讲阿贝尔积分的旧稿——从这里重新开始。1883 年 4 月丈夫在破产的困境里自杀。同年秋天米塔-列夫勒把她请到斯德哥尔摩,起初是无薪的讲师,用德语开课;1884 年 7 月 1 日他拍电报告诉她,聘任五年。薪水是私人募来的每年两千克朗加上大学配的同样数目。1888 年 12 月 24 日,她在巴黎科学院的公开大会上亲自领了鲍丹奖,奖金因为这篇论文从三千法郎加到五千。次年她转为终身教授,同年当选俄国科学院通讯院士,可俄国的大学始终没有给她位置。1891 年 2 月 10 日死于流感转成的肺炎,四十一岁。她同时是个作家:与安娜·夏洛特·莱夫勒合写过剧本《为幸福而斗争》(1887),身后出版的还有小说《虚无主义女子》和那本童年回忆。

柯瓦列夫斯卡娅肖像
摄影者不详,约 1890 年 · 图版见《索尼娅·柯瓦列夫斯卡娅:传记与自传》(麦克米伦,纽约 1895;上半是安娜·夏洛特·莱夫勒所作传记,下半是她自己写的童年回忆,路易丝·冯·科塞尔英译),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的讲席上——1884 年 7 月 1 日米塔-列夫勒拍电报告诉她「聘任五年」,五年期满改为终身,而终身教席只坐了一年多。照片上的从容是 1888 年 12 月 24 日之后的从容:那天她在巴黎科学院的公开大会上亲自领了鲍丹奖,奖金因为这篇论文从三千法郎加到五千

生平

  1. 1850
    生于莫斯科

    1 月 15 日。娘家姓科尔温-克鲁科夫斯卡娅,父亲是炮兵将官,家里三个孩子里的第二个。

  2. 约 1858
    糊错了的那面墙

    帕利比诺庄园重新裱糊,孩子们那一间壁纸不够,临时糊上的是父亲年轻时买的奥斯特罗格拉德斯基微积分讲义石印本。

  3. 1865
    第一堂微分课

    十五岁,老师是彼得堡的斯特兰诺柳布斯基。他说她接受导数的样子「就好像早就知道」。

  4. 1868
    名义上的婚姻

    9 月与弗拉基米尔·柯瓦列夫斯基成婚。当时单身女子出国要父亲签字,这是她出国念书唯一走得通的路。

  5. 1869
    海德堡

    春天到达。大学不准女性注册,她逐个去求教授允许旁听。

  6. 1870
    去敲魏尔斯特拉斯的门

    秋天转到柏林。大学连旁听都不允许她,他出了几道讨论班的难题试她,她一周做完;此后四年私下授课。

  7. 1874
    哥廷根的博士学位

    三篇论文,最优等,缺席授予:偏微分方程、阿贝尔积分的降阶、土星环的形状。

  8. 1875
    《论偏微分方程》

    刊于《克雷尔杂志》第 80 卷 1–32 页,文末署「柏林,1874 年 7 月」。存在唯一性定理与那个发散的反例都在里面。

  9. 1874–1880
    六年不做数学

    俄国给不出教职。她写剧评、办报、做房地产,连魏尔斯特拉斯的信也不回。

  10. 1880
    回到数学

    切比雪夫请她在彼得堡的代表大会上宣读论文,她读的是六年前那篇阿贝尔积分的旧稿。

  11. 1883
    丈夫自杀

    4 月。同年秋天米塔-列夫勒把她请到斯德哥尔摩,先当无薪讲师,用德语讲课。

  12. 1884
    聘任五年

    7 月 1 日的电报。薪水是私人募来的两千克朗加大学配的同样数目——这个位置当时得先凑钱才有。

  13. 1885
    土星环

    十年前搁下的那篇终于寄给《天文学通报》。她在文末写明:麦克斯韦 1859 年之后,拉普拉斯那套液体环的图景是否还站得住,本身已成疑问。

  14. 1888
    鲍丹奖

    12 月 24 日巴黎科学院公开大会,她到场亲自领奖。论文开头的脚注写着:奖金由三千法郎加到五千。

  15. 1889
    终身教席

    五年期满转为终身教授;同年当选俄国科学院通讯院士。俄国的大学始终没有给她位置。

  16. 1891
    卒于斯德哥尔摩

    2 月 10 日,流感转成肺炎,四十一岁。终身教席只坐了一年多。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先给一个面上的值,其余全被逼出来

偏微分方程该配什么条件才有唯一的解。她给的答案至今是起点。

ux=uuy,u(0,y)=φ(y)\frac{\partial u}{\partial x} = u\,\frac{\partial u}{\partial y}, \quad u(0,y)=\varphi(y)

常微分方程给一个初值就定住了,偏微分方程给什么?1875 年她在《克雷尔杂志》第 80 卷上给出的答案,今天仍是这个问题的第一句话。做法朴素得像记账:先把方程写成「对 x 的最高阶导数单独在左边」的样子——她管这叫法向形式——再在 x=0 这个面上把未知函数连同它的若干阶 x 导数当作初值给出来。于是把解写成 x 与 y 的双重幂级数,每一个系数都被逼着定下来:初值给出第一层,方程把第一层换算成第二层,第二层再换算成第三层,一层一层往下,一个自由度也不剩。存在与唯一由此一并得到,而且是构造性的。真正难的不是「摊得开」,是「摊开之后收不收敛」。她的办法是造一个优级数:把方程与初值里每一个系数都换成一个正的、不小于它绝对值的数,新问题的每个系数都压得住原问题的对应系数,而新问题解得出来、收敛半径算得出来,于是原级数也收敛。这一步她写得很坦白:这几条定理照这里给的说法,她取自她尊敬的老师魏尔斯特拉斯的讲义。柯西 1842 年前后已经用他的「极限演算法」处理过若干情形,所以这条定理挂着两个人的名字;属于她的是把它推到一般的方程组,以及——见隔壁那一件——亲手划出它的边界。顺带一提,这篇论文同时就是她的博士论文,文末署「柏林,1874 年 7 月」;哥廷根的学位是缺席授予的,最优等。

方程写成了法向形式:对 x 的最高阶导数单独在左边。于是把解写成 x 与 y 的双重幂级数之后,每一个系数都被逼着定下来——初值给出第 0 层(表里那一行金色的), 方程把第 0 层换算成第 1 层,第 1 层换算成第 2 层,一层一层往下,一个自由度也不剩。 存在与唯一由此一并得到,而且是构造性的:拨滑块就是在一层层地算。 当前这一档的递推是 c(m+1, n) = 1/(m+1) · Σ c(i,j)·(l+1)·c(k,l+1),求和取遍 i+k = m、j+l = n。 右上那张图是 |c(m, 0)| 取对数——它最后长成一条直线,斜率就是收敛半径的倒数。 三个初值给出三种斜率:1/(1−y) 那一档的系数正好是卡塔兰数(1、1、2、5、14、42、132、429……),半径 1/4;eʸ 那一档是 (m+1)^m/(m+1)!,半径 1/e ≈ 0.36788。 最值得看的是中间那一档:初值 1 + y 是个多项式,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半径却只有 1——闭式解是 (1+y)/(1−x),奇点是方程自己造出来的,与初值无关。 定理只保证半径是正的,从不保证它有多大。 下面那张图里,细线是前若干项的部分和、粗线是闭式解:在那道金色的墙之内它们贴着走,越过去就分道扬镳。 她证收敛用的是优级数:把方程与初值里每个系数都换成一个正的、不小于它绝对值的数, 新问题的系数逐项压住原问题的系数,而新问题解得出来。这一步她在文里写明是从魏尔斯特拉斯的讲义里学来的。

同一个方程,换个方向展开就散了

她造了一个处处发散的级数,把上一件那条定理的前提钉死。

φ=ν(2ν)!ν!xν(1y)2ν+1\varphi = \sum_{\nu} \frac{(2\nu)!}{\nu!}\cdot\frac{x^{\nu}}{(1-y)^{2\nu+1}}

上一件那条定理有个前提:方程得写成法向形式。这个前提去不去得掉?她在同一篇论文的第 22 页上造了一个例子,一口气把话说死。取热传导方程(x 是时间,y 是位置),在 x=0 上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解析初值 1/(1−y)。照上一件的办法一层层算下去,第 ν 层是初值的第 2ν 阶导数除以 ν!,而 1/(1−y) 的第 n 阶导数等于 n! 除以 (1−y) 的 n+1 次方,于是整个级数的第 ν 项是 (2ν)!/ν! 乘 x 的 ν 次方,再除以 (1−y) 的 2ν+1 次方。相邻两项之比等于 2(2ν+1) 乘 x 再除以 (1−y) 的平方——它跟着 ν 一路涨到无穷。她的原话是:容易看出它是发散的,不论 x 与 y 取得多小。要紧的是这不是初值挑得刁钻:她同时指出,只有极特别的初值才让这个级数有一块收敛区域,一般的解析函数一个值都凑不出来。毛病出在方向:对 x 而言这个方程不是法向的——左边只有一阶 x 导数,右边却有二阶 y 导数。把同一个方程换成对 y 法向,在 y=0 上给出函数值与一阶 y 导数,同一族初值算出来的第 ν 项变成 ν!/(2ν)! 乘 y 的 2ν 次方,比值趋于零,对每一个 y 都收敛。一个方程,两个方向,一个摊得开一个摊不开。这也不是说方程没有解:热方程当然有解,不存在的是「把解写成 x 的幂级数」这件事——热传导把初值抹平,解沿时间方向并不解析。今天的说法是:特征方向上的初值问题不适定。

方程是热传导方程,x 是时间、y 是位置。沿 x 展开就是在 x = 0 上给一个初值、 再一层层往时间方向摊——正是上一件那条定理的做法。她取的初值是 1/(1−y),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解析函数; 算出来第 ν 项是 (2ν)!/ν! 乘 x 的 ν 次方,再除以 (1−y) 的 2ν+1 次方。 相邻两项之比等于 2(2ν+1) 乘 x 除以 (1−y) 的平方——它跟着 ν 线性增长, 再小的 x 也挡不住,只是把爆炸往后推。她的原话:容易看出它是发散的,不论 x 与 y 取得多小。 把滑块拨到最左边就看得见这件事最迷惑人的地方:前面几十项确实在一路变小, 看上去像在收敛;下面那张比值图上的曲线只要越过那条虚线,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图上换成了另一种颜色)。 毛病不在初值刁钻。她同时指出:只有极特别的初值才让这个级数有一块收敛区域,一般的解析函数一个值都凑不出来。 毛病在方向——对 x 而言这个方程不是法向的:左边只有一阶 x 导数,右边却有二阶 y 导数。 换一个方向就全变了:对 y 而言它是法向的,在 y = 0 上给出函数值与一阶 y 导数, 同一族初值算出来的第 ν 项变成 ν!/(2ν)! 乘 y 的 2ν 次方,比值趋于零,对每一个 y 都收敛——把滑块推到最右端也照样收敛,只是项要先涨后落。 一个方程,一个初值面,两个方向,一个摊得开一个摊不开。 这不是说方程没有解:热方程当然有解,不存在的是「把解写成 x 的幂级数」这件事—— 热传导把初值抹平,解沿时间方向并不解析。今天的说法是:特征方向上的初值问题不适定。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一百年里的第三个

重陀螺的运动,欧拉与拉格朗日各解出一种。第三种等了一百年。

A=B=2C,z0=0A = B = 2C, \quad z_0 = 0

一个有重量的刚体绕一个固定点转,方程欧拉早就写出来了:三个角速度分量、三个方向余弦,六个未知量。守恒量现成的有三个——能量、竖直方向的角动量、方向余弦的平方和。要把解真正写出来,还差第四个。已知能配齐的只有两种构形。一种她在文里记作「泊松(或欧拉)的情形」:重心就落在定点上,重力不产生力矩,第四个守恒量是角动量的模长。另一种是拉格朗日的情形:绕对称轴转动对称(两个惯量相等),而且重心在对称轴上,第四个是沿对称轴的那个角动量分量。两种都能用椭圆函数写出解。此后一百年没有第三种,1888 年巴黎科学院索性把它定成鲍丹奖的题目。她的入手处不是力学,是复变函数。她要求:解作为复时间的函数必须是单值的,除了极点之外没有别的奇点——欧拉与拉格朗日那两种恰好都有这条性质。把解写成复时间的洛朗级数代回方程逐阶比较,条件化成一个六次的行列式必须在五个互不相同的正整数处为零。她算下来,一般情形办不到,而除了已知的两种之外,还剩下一组常数能满足它:三个主惯量满足 A = B = 2C,并且重心不在对称轴上,而是落在与它垂直的那个平面里。在这一档上第四个守恒量真的存在,长得谁也想不到:把角速度的两个水平分量拼成复数 p+qi,把重力方向的两个水平分量拼成 γ+γ′i,那么 (p+qi)² + c₀(γ+γ′i) 的模长平方不动。1888 年 12 月 24 日的公开大会上她到场领奖,奖金因为这一篇从三千法郎加到五千。

拨惯量比,看第四个守恒量的读数是平的还是在走。只有一个位置是平的

六个未知量:三个角速度分量 p、q、r,加上重力方向在刚体里的三个余弦 γ、γ′、γ″。 守恒量现成的有三个——能量、竖直方向的角动量、以及那三个余弦的平方和等于一(右边前三条带子,在每一档 ρ 上都是死平的,峰谷差 1e-11 上下,那已经是积分器自己的噪声)。 三个不够解六个方程,还差第四个。 第四条带子画的是 K = |(p+qi)² + c₀(γ+γ′i)|²:把两个水平的角速度分量拼成一个复数, 把两个水平的重力余弦也拼成一个复数,再这么一组合。它只在 ρ = 2 这一档上不动——拨到 1.95 或 2.05 就开始晃,峰谷差跳到 0.12 以上。 最底下那条曲线是把 ρ 从 1 扫到 3.4、每一档各跑一遍画出来的:整条线只有 ρ = 2 处扎下去一道缺口,深到 1e-10,也就是「和前三个量一样平」。 她找到这一档的办法不是试出来的。她要求解作为复时间的函数是单值的、除极点之外没有别的奇点 ——欧拉那一档(重心就在定点上)与拉格朗日那一档(重心在对称轴上)恰好都有这条性质。 把解写成复时间的洛朗级数代回方程逐阶比较,条件化成一个六次行列式必须在五个互不相同的正整数处为零; 算下来,除了已知的两档,只剩 A = B = 2C 且重心落在赤道面上这一组。 第四个守恒量的推导只有两行:(p+qi)² + c₀(γ+γ′i) 对时间求导恰好等于它自己乘 −ri, 共轭那一式只差一个符号,两个一乘,对数导数就消干净了。 左边那条线是重力方向在刚体坐标系里走出来的轨迹——它永远贴在单位球面上,那正是第三个积分说的事。 有一处要说清楚,免得读反:这条扫描曲线说的是「K 这个量什么时候守恒」,不是「陀螺什么时候可积」。 ρ = 1 那一档三个主惯量相等,任何一根轴都是对称轴,取过重心的那一根,它就落回拉格朗日情形, 本来就是可积的——只是它的第四个守恒量不是 K,而是沿那根轴的角动量分量 (那一档上 dp/dt 恒等于零,读数严格不动)。她要找的是除这两种已知构形之外的第三种。

一个钟不够,要两个

她这只陀螺压根不住在椭圆函数里。这是它等了一百年的真正理由。

(s1s2)2(dsdt)2=R1(s),degR1=5(s_1-s_2)^2\left(\frac{ds}{dt}\right)^2 = R_1(s), \quad \deg R_1 = 5

找到第四个守恒量只是一半。四个守恒量把六维的运动压到两维,可要真的写出角速度随时间怎么变,还得把这两维拆开。欧拉与拉格朗日那两种拆完剩下的是椭圆积分:一个变量、一个周期,解是一个椭圆函数——像一只走得不匀、可毕竟只有一只的钟。她这一种拆不成一只。她把 p+qi 与 p−qi 记作 x₁ 与 x₂,拿四个守恒量凑出一个二次方程,把它的两个根记作 s₁ 与 s₂;再算这两个量各自满足什么方程,出来的是一条五次曲线 R₁(s),它的五个根是一个三次方程的三个根外加 (l₁+k)/2 与 (l₁−k)/2。两个点各自在这条曲线上跑,跑多快由曲线在那一点的高度定:s₁ 与 s₂ 之差的平方,乘上 ds/dt 的平方,恰好等于 R₁(s)。单看一个点,它的时间刻度乱得没法用;可两个点的刻度加起来,一种组合恒为零,另一种组合恰好就是时间本身。这是亏格 2 的超椭圆积分,解要用两个变量的 θ 函数才写得出来——她在文里管它叫「罗森海因先生的函数」,并说其中一部分公式是从魏尔斯特拉斯一份未发表的椭圆函数讲义里借来的。这也就是这件事拖了一百年的道理:拉格朗日那一代手里只有椭圆函数,而这只陀螺不住在那里。二十世纪回头看,她这一篇成了可积系统这门学问的样板:先问解在复时间里长什么样,再去找守恒量。

跑的是上一件那只陀螺,同一组方程、同一档 A = B = 2C。 她把 p+qi 与 p−qi 记作 x₁、x₂,再拿四个守恒量凑出一个二次方程,两个根就是这里的 s₁ 与 s₂。算出它们满足什么方程,出来的是一条五次曲线 R₁(s) = −(4s³ − g₂s − g₃)(s − k₁)(s − k₂)。这一档上的五个根是 −0.181612、−0.170873、−0.018635、0.200247、0.600040。 五是奇数,所以无穷远也是一个分支点,一共六个——2g + 2 = 6,亏格正是 2。 左边那个圆就是 s 所在的直线连上无穷远点:正右方是 s = 0,正左方那一个点是 ±∞ 合到一起。 粗弧是 R₁ > 0 的那几段,两个点只能在里面跑:s₁ 在 0.200247 与 0.600040 之间来回s₂ 一路往左跑到 −2.2e9,绕过无穷远再回来——中间那一段从头到尾空着。 右下角是当场的核对:(s₁−s₂)² 乘 (ds/dt)² 应当等于 R₁(s),两栏读数比到末位。 (整段轨迹上把步长减半,偏差降到四分之一,正是中心差分该有的二阶收敛——剩下的是差商自己的误差。) 这就是欧拉与拉格朗日那两档与她这一档的分水岭:那两档拆完剩下的是椭圆积分,一个变量、一只钟; 她这一档剩下的是亏格 2 的超椭圆积分,两个点、两只钟。 单看一只,刻度乱得没法用;两只加起来,一种组合恒为零,另一种组合恰好就是时间本身。 解要用两个变量的 θ 函数才写得出来,她在文里管它叫「罗森海因先生的函数」。 这也就是这件事拖了一百年的道理:拉格朗日那一代手里只有椭圆函数,而这只陀螺不住在那里。

土星环的截面不是椭圆

拉普拉斯假定它是椭圆。她不假定,把边界摊成一串正弦。

x2+y2=1acost,z=a(βsint+β1sin2t+)\sqrt{x^2+y^2} = 1 - a\cos t, \quad z = a(\beta\sin t + \beta_1\sin 2t + \cdots)

拉普拉斯在《天体力学》里问过:一圈匀质的液体环绕着中心天体转,要维持平衡,它的截面该是什么形状?他的做法是设截面为椭圆,再把环上离得远的部分当作一根无穷长的椭圆柱来算引力势。她 1874 年的三篇博士论文里的第三篇做的正是这件事,稿子搁了十年,1885 年才寄给《天文学通报》。她对拉普拉斯的意见写得客气也写得准:拿柱来代替环算势,这一步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在于,没法直接判断这样做犯下的误差是不是真的属于他所说的那个量级;而且照他的算法看不出来,把椭圆截面再改小一点,究竟能让那个本该等于零的表达式真的等于零,还是只能让它任意接近零。她换了个办法:不假定截面是椭圆,而是把边界整个摊成一串傅里叶级数——到转轴的距离写成 1 − a cos t,高度写成 a 乘上 β sin t + β₁ sin 2t + β₂ sin 3t 一直下去。只留 β 那一项就正好是拉普拉斯的椭圆;她把 β₁ 那一档完整算完,截面于是不再前后对称,像一枚蛋。她要的结论不是一个数而是一句话:由于阶数可以取得任意高,可以断定「一个使那个表达式在环面上真正取常值的截面形状,确实存在」。顺带留下一个复算得出来的数:只保留拉普拉斯那一档时,环与中心天体的质量比 M/4π 不得超过 0.0543——这个上限拉普拉斯已经指出过——在这个上限之下 β 有两个正根,对应两种形状。文章末尾她又补了一刀:麦克斯韦 1859 年那篇讨论土星环稳定性的论文之后,拉普拉斯关于土星环构造的看法究竟还站不站得住已成疑问,这是她没有把截面算得更精确的原因之一。惠更斯那一件讲的是这圈环怎么被认出来,这一件讲的是它的截面该长什么样。

拉普拉斯在《天体力学》里设截面为椭圆,又把环上离得远的部分当成一根无穷长的椭圆柱来算引力势。 她对这两步的意见写得客气也写得准:拿柱来代替环,没法直接判断这样犯下的误差是不是真的属于他说的那个量级; 而且照他的算法看不出来,把椭圆截面再改一点,究竟能让那个本该等于零的表达式真的等于零,还是只能让它任意接近零。 她的办法是不假定形状:到转轴的距离写成 1 − a·cos t,高度写成 a 乘上 β·sin t + β₁·sin 2t + β₂·sin 3t 一直下去。只留第一项就正好是拉普拉斯的椭圆(画面上的虚线); 她把第二项 β₁ = a·γ 那一档完整算完,截面于是不再前后对称(实线)。 她要的结论不是一个数而是一句话:由于阶数可以取得任意高,可以断定「一个使那个表达式在环面上真正取常值的截面形状,确实存在」。 下面那条曲线是她文中那个只留一档的方程。它在 β = 0.3855 处有个极大, 于是质量比 M 不得超过 0.6824,也就是 M/4π 不得超过 0.0543——她注明这个上限拉普拉斯已经指出过;上限之下每个 M 对应两个 β,也就是两种形状, 上面那两幅画的就是它们。把 a 拨小,实线就会贴回虚线:修正项是 a 的二次量,环越薄它越不重要。 再往上还有一道浅色的线:小根那一支的一阶修正在 M = 0.5775 处分母过零,越过去这个展开本身就失效了,所以滑块停在那之前。 最后是她自己在文末补的一刀:没有把截面算得更精确,除了算起来难,还因为麦克斯韦 1859 年讨论土星环稳定性的那篇之后,拉普拉斯这套液体环的图景是否还站得住,本身已成疑问

四堵墙上的微积分讲义

她学会的第一批公式,是糊在儿童房墙上的一叠废纸。

帕利比诺庄园重新裱糊那年,孩子们那一间的壁纸不够用,只好先拿手边的旧纸糊一层应付。那叠旧纸是她父亲年轻时买下的奥斯特罗格拉德斯基微积分讲义石印本。她在童年回忆里写:我记得童年里整小时整小时地站在那面神秘的墙前,想认出哪怕一句话,想弄明白那些纸该按什么次序排。十五岁头一回学微分时,老师惊讶于她接受导数的样子「就好像早就知道」;她说那是因为她当场认出了墙上那几页。此后的每一步都要绕路。俄国的大学不收女生,单身女子出国要父亲签字,于是有了 1868 年那场名义上的婚姻;海德堡不准女性注册,她逐个去求教授允许旁听;柏林大学连旁听也不允许,于是有了魏尔斯特拉斯私下教的那四年;1874 年哥廷根的博士学位是缺席授予的。学位之后是六年的沉默——俄国能给她的最好位置是女子中学的算术课,她改去写剧评、办报、做房地产,连老师的信也不回。1883 年丈夫自杀,同年秋天米塔-列夫勒把她请到斯德哥尔摩,而那个位置得先凑钱才有:私人募来每年两千克朗,大学配上同样数目。1884 年 7 月 1 日的电报只说了一句,聘任五年。她在一封信里写到有人读了斯特林堡的文章,那篇文章像二二得四一样清楚地证明了女数学教授是个怪物;她说,说到底我觉得他是对的,我只反对一点——反对「瑞典有一大批数学家比我强,我不过是靠殷勤才当选的」这个说法。常有人称她是欧洲第一位女数学教授,这句话要加限定:博洛尼亚 1732 年已经让劳拉·巴西当上教授,1750 年教皇本笃十四世又把那里的数学教席给了阿涅西——可阿涅西一天也没去任教,名字在名册上挂了四十五年。稳妥的说法是:她是第一位经正式聘任、真正在大学里讲数学并领薪直到去世的女性。终身教席她只坐了一年多。

故事展签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1875 年的法向形式与优级数法偏微分方程的初值问题头一回有了存在唯一性的地基数值模拟与天气预报:初值化之前先问「这个面是不是特征面」
她造的那个处处发散的级数特征方向上的初值问题不适定,解不连续依赖于数据不适定反问题的正则化:医学影像的重建与去模糊都建在这上面
1888 年找到刚体转动的第三个可积情形陀螺的运动第一次被完整写出来,可积与不可积之间有了分界三维旋转与姿态控制:卫星定向、无人机稳定、游戏引擎里的刚体
把陀螺拆成一条五次曲线上的两个点亏格 2 的超椭圆积分与两个变量的 θ 函数进入力学超椭圆曲线密码:与椭圆曲线密码同一条路,用在网上支付的密钥交换上
不假定截面是椭圆,把边界摊成傅里叶级数逐阶算旋转流体的平衡形状有了可以一阶一阶逼近的算法行星环与吸积盘的形状:深空探测传回来的天文图像要对着这类模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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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童年里整小时整小时地站在那面神秘的墙前,想认出哪怕一句话,想弄明白那些纸该按什么次序排。

—— 《童年回忆》讲儿童房墙上那叠奥斯特罗格拉德斯基讲义 · 据 1895 年英译本,大意

容易看出这个级数是发散的,不论 x 与 y 取得多小。

—— 1875 年《论偏微分方程》第 22 页,讲她自己造的那个反例 · 大意

这几条定理,照这里给出的说法,我取自我尊敬的老师魏尔斯特拉斯先生的讲义。

—— 同篇第 4 页 · 大意

他像二二得四一样清楚地证明了,女数学教授是个怪物。说到底我觉得他是对的;我只反对一点——反对说瑞典有一大批数学家比我强,我不过是靠殷勤才当选的。

—— 致友人的信,谈斯特林堡的一篇文章 · 莱夫勒《索尼娅·柯瓦列夫斯卡娅》所引 · 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