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genio Beltrami · 1835–1900

贝尔特拉米

他替非欧几何找了一张摸得着的曲面,而世界今天每天都在用的,是他 1873 年为学生写的那篇小文章

det(AATγ2I)=0\det\left(AA^{\mathsf{T}} - \gamma^{2} I\right) = 0
奇异值分解 · 1873 年《论双线性函数》,《数学杂志》第十一卷 98–106 页。两组变量各用一个正交代换,n² − n 个非对角系数正好被 n² − n 个自由参数抹平;剩下的那几个 γ,就是今天说的奇异值

欧金尼奥·贝尔特拉米 1835 年 11 月 16 日生于克雷莫纳,一家子都是艺术家:祖父乔瓦尼是当时有名的宝石雕刻家,父亲欧金尼奥是细密画家,母亲埃莉莎·巴罗齐出自威尼斯的旧族,跟名伶朱迪塔·帕斯塔学过音乐。1848 年父亲去了卡洛·阿尔贝托的军营,战事失败后流亡法国,再没回来。1853 年他进帕维亚大学念数学,住进吉斯列里学院;1855 年 2 月因「带头闹事反对院长」被开除,而祖父前一年去世,家里那份接济也断了——他没能留下来参加博士学位前的「严格考试」,一生没有拿到过学位。1856 年 11 月他到维罗纳,靠舅父的关系谋到一个差事:伦巴第-威尼托铁路运营总监迪代的私人秘书。奥地利警察连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不放过,1859 年 1 月 10 日一纸公函以政治理由把他解雇;几个月后马真塔的炮声解放了伦巴第,迪代把办公室搬到米兰,又把他带上了。米兰这两年里那股念头再也压不住:1860 年 12 月他写信给朋友说,大学四年自己只是「用了只求考试及格的坏法子」,如今决心从算术、代数、几何、三角一门一门重学,而他对变分法、雅可比与阿贝尔的工作、高斯关于曲面的研究「完全是一张白纸」——八年之后,正是高斯那套曲面论让他了结了非欧几何的相容性问题。

转机来得很突然。两篇登在托尔托利尼《数学年刊》上的文章引起了布廖斯基的注意——那是他在帕维亚听过课的老师,其时任教育部秘书长;1862 年 10 月 18 日的一纸任命状,把这个没有学位的铁路公司秘书直接放到了博洛尼亚大学的讲台上。此后是六次迁席:1864 年到比萨任测地学教授(贝蒂推荐的,馆里同调那件演示里的「贝蒂数」就是这个人),在那里与为养病侨居比萨的黎曼频繁往来;1866 年回博洛尼亚讲理论力学,1873 年到罗马,1876 年到帕维亚任数学物理教授,1891 年再回罗马直到去世。他名下的东西横跨两半:前半是微分几何——微分参数、任意曲面上的复变量、把测地线画成直线的那条否定定理、伪球面;后半从 1871 年起转向数学物理,流体运动学、位势、弹性、光、电磁与热传导,而在弹性方程里他又撞回老本行,发现拉梅的方程暗暗绑着欧氏空间那条公设,于是把它推广到了常曲率空间。1889 年斯德哥尔摩大学要决定柯瓦列夫斯卡娅能不能转成终身教授,请了三个人评审:埃尔米特、比耶克内斯与他,三份意见都是赞成的。1898 年他当选林琴科学院院长;1899 年 6 月 4 日,翁贝托国王在林琴的隆重会议上亲口告诉他,他被任命为王国参议员。1900 年 2 月 18 日卒于罗马。克雷莫纳在纪念演说里用了一个英文词来概括他:a self-made man。

贝尔特拉米肖像
皮塔雷利 1897 年作,卡尔佐内制版 · 《贝尔特拉米数学著作集》第一卷卷首,罗马大学理学院编,米兰赫普利,1902 · 多伦多大学图书馆藏本,archive.org,公有领域。作者是他在罗马大学理学院的同事,全集的前言里专门写明「本卷所载的肖像出自皮塔雷利」;这是他去世前三年的样子,图版下方印着他的亲笔签名

生平

  1. 1835年11月16日
    生于克雷莫纳

    祖父是名重一时的宝石雕刻家,父亲是细密画家,母亲出自威尼斯旧族。

  2. 1853–1856
    帕维亚大学,没有念完

    1855 年 2 月因带头闹事反对学院院长被逐出吉斯列里学院。祖父已故、家用断绝,他没能参加学位前的严格考试。

  3. 1856年11月
    铁路公司的私人秘书

    维罗纳,伦巴第-威尼托铁路运营总监迪代的秘书。这个差事他做了六年。

  4. 1859年1月10日
    因政治理由被解雇

    总经理布舍署名的信。几个月后马真塔一战解放了伦巴第,迪代把办公室迁到米兰,带上了他。

  5. 1860年12月
    「我是一张白纸」

    写给朋友的信:决心从算术、代数、几何、三角一门门重学;自陈对变分法、雅可比与阿贝尔的工作、高斯的曲面研究一无所知。

  6. 1862年10月18日
    一纸任命状

    两篇论文引起布廖斯基注意,他被直接任命为博洛尼亚大学的代理教授——没有学位。

  7. 1863年11月
    十八个未知数的最小二乘

    与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一起给 1843 年米兰三角网做平差,「十八个线性方程十八个未知数」。十年后他写下了奇异值分解。

  8. 1864–1866
    比萨:测地学教授

    贝蒂推荐。同城的还有为养病侨居比萨的黎曼,三人往来频繁——克雷莫纳说这几年决定了他此后的研究方向。

  9. 1864–65
    《应用于几何的分析研究》

    《数学杂志》第二、三卷。第一、二阶微分参数在这里定义,他管它们叫「曲面的绝对函数」。

  10. 1865
    把测地线画成直线

    《数学年刊》第七卷。他想给地图问题一个一般解,证出来的却是:除了常曲率曲面,谁也做不到。

  11. 1867
    《任意曲面上的复变量》

    《数学年刊》第二辑第一卷。今天以他命名的那个方程出自这里——保角坐标存不存在,归结成它解不解得出来。

  12. 1868
    《非欧几何解释的尝试》

    《数学杂志》第六卷。伪球面上的几何就是罗巴切夫斯基那一套;次年乌埃尔译成法文,登在巴黎高师年刊上。

  13. 1868–69
    《常曲率空间的基础理论》

    推到任意维。今天挂在庞加莱名下的那两个保角模型也在这一篇里——他是照着刚印出来的黎曼就职演讲推的。

  14. 1869年4月25日
    一个纸做的伪球面

    他用小纸片拼出这张曲面,送给克雷莫纳时写道:别让它留在研究所里喂老鼠。至今存在帕维亚。

  15. 1873
    《论双线性函数》

    《数学杂志》第十一卷 98–106 页,写给大学生看的。奇异值分解。同年十月他移席罗马。

  16. 1876–1891
    帕维亚:数学物理

    流体运动学、位势、弹性、光与电磁。他发现拉梅的弹性方程暗暗绑着欧氏空间的假设,于是把它推到常曲率空间。

  17. 1889年5月18日
    为柯瓦列夫斯卡娅作评

    斯德哥尔摩大学请埃尔米特、比耶克内斯与他三人评审她的终身教职,三份意见都是赞成的。

  18. 1893/1894
    喀山与哈雷的名誉博士

    他一生仅有的两个学位都是名誉的。喀山是罗巴切夫斯基从学生一路念到校长的那所大学。

  19. 1899年6月4日
    国王亲口宣布的参议员

    林琴科学院的隆重会议上,翁贝托国王当面告诉他这项任命。前一年他刚当选这家学院的院长。

  20. 1900年2月18日
    卒于罗马

    十九日罗马大学理学院开特别会议,决定发起国际募捐,把他的文章重新编成全集——就是今天的四卷《著作集》。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任何矩阵都是:转一下、拉一下、再转一下

1873 年他给大学生办的一份刊物写了篇小文章,把双线性函数化成了标准形。一百三十年后,这件事成了数据时代用得最多的一把刀。

f(x,y)=r,scrsxrysγ1ξ1η1++γnξnηnf(x,y) = \sum_{r,s} c_{rs}\,x_r y_s \quad\longrightarrow\quad \gamma_1\xi_1\eta_1 + \cdots + \gamma_n\xi_n\eta_n

《论双线性函数》登在《数学杂志》第十一卷 98–106 页,1873 年——那份刊物的全名是《供意大利各大学学生使用的数学杂志》,开篇他也说得明白:双线性函数的理论克罗内克与克里斯托费尔已经做过精深的研究,他要去掉的是那条几乎一直沿用的限制(两组变量必须受同一个代换或者互逆的代换),写下来是为了「引这份刊物的年轻读者更熟悉那些代数手续」。就这么一篇给学生看的东西,里面第一次出现了今天所说的奇异值分解。他的路子只有三步。第一步是数自由度:两个 n 阶正交代换的系数合起来只依赖 n² − n 个独立参数,而要抹掉的非对角系数「恰好也是 n² − n 个」——不多不少,所以这件事有指望。第二步是把那几个待求的数逼出来:消元之后得到两个行列式方程,一个由「A 乘 A 的转置」给出,一个由「A 的转置乘 A」给出,他证明这两个行列式恒等(都是 γ² 的 n 次整函数,在 n 个根上相等,又在 γ = 0 处同为行列式的平方),所以随便解哪一个都行。第三步是说明解得出来:根全是实的,由一条「极有名的定理」管着;根还全是正的,这一条他给了两个理由——特征多项式里那些系数都是平方和,以及由这两个乘积作出的两个二次型本质上是正的。剩下的就是逐列定系数,而每一列的符号是自由的,因为 γ 只由 γ² 定。分寸要写清三处。一,这一篇假定了矩阵非奇异、几个奇异值互不相同,退化的情形要到若尔当 1874 年那篇《论双线性型》才补全——若尔当从「两个向量都取单位长时双线性型的极大极小」入手,用不着这些前提,所以今天一般把两人并称,而先发表的是贝尔特拉米。二,此后还有好几段路,而其中一段的名字挂错了人:西尔维斯特 1889 年重新做了一遍并给了迭代算法;施密特 1907 年在积分方程里做出无穷维的版本,并且第一个证明「截掉小的那几个,就是最好的低秩逼近」——今天一切压缩与降维的依据其实出自这一篇;奥托纳 1913 年把分解推到复矩阵;埃卡特与杨 1936 年推到长方阵,同时把施密特那条逼近定理重新发现了一遍,于是它此后被叫作「埃卡特–杨定理」。「奇异值」这个名字也出自积分方程那一支,贝特曼 1908 年已经在用。三,最要紧的一处是他那条路今天没人照着算:按特征方程开平方求小的那个奇异值,要拿两个几乎相等的数相减,演示里「接近奇异」那一档,真值 4.0000 × 10⁻⁸ 会被算成 3.65 × 10⁻⁸,只剩一位有效数字;1965 年戈卢布与卡汉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奇异值才算得又快又准。也正因为算得准了,它才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多天线通信里把信道矩阵分解开,几根天线就成了几条互不干扰的独立通道;主成分分析、潜在语义分析、推荐系统、模型压缩、伪逆与最小二乘,全是同一条定理的不同穿法。顺带一提,他与这件事的缘分还早十年:1863 年 11 月他正和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一起解一个十八个方程十八个未知数的最小二乘问题,自称那是「最小二乘法的一次好练习」。

四格看一遍:单位圆先被转一下、再沿两根轴各拉一个倍数、最后再转一下,就成了那个椭圆;右边按他 1873 年的算法逐步现算

任取一个矩阵,让它作用在单位圆上,出来的总是一个椭圆——而且总能把这件事拆成三步:先转一个角度,再沿两根固定的轴各拉一个倍数,最后再转一个角度。 中间那两个倍数就是奇异值。他 1873 年是这么找到它们的: 先写下「A 乘 A 的转置」的特征方程 det(… − γ²I) = 0,证明它与「A 的转置乘 A」那一个恒等, 再证根全是实的、而且全是正的,于是 γ 开得出平方根—— 现在这一档 σ₁ = 3.618034、σ₂ = 1.381966对称矩阵:两次转互为逆转。为什么一定办得到?他数了一下自由度: 两个 n 阶正交代换只有 n² − n 个自由参数,而要抹掉的非对角元也正好 n² − n 个。 有一处分寸要写明:这一篇假定了矩阵非奇异、奇异值互不相同, 退化的情形要到若尔当 1874 年那篇才补全。 还有一处更要紧——他给的算法在今天的机器上不能照着算: 「接近奇异」那一档里,按特征方程开方得到的 σ₂ 与真值差了整整几位, 因为 γ² 的小根要拿两个几乎相等的数相减;今天算奇异值走的是另一条路。

换一套坐标,这个数不动

曲面上要算一个函数「弯得多厉害」,先得有坐标。他找出了那些换了坐标也不变的量,管它们叫曲面的绝对函数。

Δ2f=1H[uGfuFfvH+vEfvFfuH],H=EGF2\Delta_2 f = \frac{1}{H}\left[\frac{\partial}{\partial u}\frac{G f_u - F f_v}{H} + \frac{\partial}{\partial v}\frac{E f_v - F f_u}{H}\right], \quad H = \sqrt{EG-F^2}

1864 至 1865 年的《应用于几何的分析研究》连载在《数学杂志》第二、三卷上,第十四节里他定义了第一阶与第二阶「微分参数」,还有一个把两个函数搭在一起的中间参数。这些量长得很不起眼:写出来全是 E、F、G 三个系数与函数的偏导数拼成的商式。要紧的是它们的身份——他称之为「曲面的绝对函数」,意思是换一套坐标网,算出来的数一点不动。那一节的末句就是这件事本身:不管把坐标取成什么样的函数,那两条公式给出的永远是同一个值。为什么这很值钱?因为在曲面上根本没有「坐标无关」的现成东西可用:你要说一个函数在某点的拉普拉斯算子是多少,就得先铺一张网,而网是人铺的。他做的事等于把「拉普拉斯算子」这件在平面上靠直角坐标撑着的事,改写成只依赖第一基本形式的写法,于是它跟着曲面走,不跟着网走。1867 年那篇讲复变量的文章里他把三个参数一并列全,并给了三条读法:第一阶参数与法向距离有关;中间参数为零就是两族曲线正交;第二阶参数为零,那族曲线就把曲面分成无穷小的正方形。1868 年他又写了一篇专论《论微分参数的一般理论》,把整套东西推到任意维。这就是今天写作 Δ 并且冠着拉普拉斯与他两人名字的那个算子。在这之后,它成了一条通路:黎曼几何里的波动方程与热方程、广义相对论的场论计算、流形上的谱理论(听鼓声辨形状问的就是它的特征值)、以及今天三维网格与点云上的谱分析与形状匹配,用的都是它。还有一处值得记:在定义这些量的同一页脚注里,他写道高斯《曲面的一般研究》第二十一节那三条坐标变换公式中,「第二条要给其中一边改个符号」。本页只转述他写过这句话——那年他二十八九岁,刚从铁路公司的办公桌上离开两年。

球面上取一个函数 f = z(离赤道面的高度),在一点 P 上问它的「二阶微分参数」。 算这个数要先有坐标:坐标一换,E、F、G 三个系数就面目全非—— 右边四行里它们从 (1, 0, 0.345) 变到 (0.0365, 0, 0.0365),最后那一档连 F 都不是零(两族曲线斜着交)。可 Δ₂f 这一列四行完全相同,与闭式 −2z 也对得上: 现在 P 的高度 z = 0.809017,四套坐标给出的都是 -1.618034。 这就是他管这些量叫曲面的绝对函数的意思:式子里只出现第一基本形式, 坐标只是脚手架。他 1864 年在《应用于几何的分析研究》第十四节里写下这句话: 「不管把坐标取成什么,那两条公式给出的永远是同一个值。」 把它搬到任意维的流形上,就是今天写作 Δ 的那个算子—— 热在弯曲空间里怎么流、鼓面怎么响、广义相对论的波动方程、 以及三维模型上做的谱分析,用的都是它。

他想画一张量得了距离的地图,证出来的却是办不到

最短线在图上要是直线,量距离就省事了。他去找这种投影的一般做法,结论是:除了常曲率的曲面,谁也做不到。

测地线直线    K=const\text{测地线} \mapsto \text{直线} \iff K = \text{const}

1865 年《数学年刊》第七卷上那篇的标题就是一道题:「把一张曲面上的点画到平面上,使测地线被表示成直线」。他为什么想做这件事,第一段写得很清楚:此前研究地图的人不是从保角出发,就是从保面积出发,可要是这张图主要拿来量距离,就该换一条原则——别让最短线画出来离直线太远。已知的投影里只有一个有这个本事:球的中心投影,也就是今天航海上的大圆海图,而拉格朗日早就把这一条看作它的特长。他本想给出一般解,还指望由此得出一套新的测地计算法,让曲面上测地三角形的一切问题都化成平面三角学。结果走出来的是反面:这个问题没有一般解,球的中心投影实质上是唯一的情形——今天把它叙述成一条定理:一张曲面能被这样画到平面上,当且仅当它的曲率处处相同。他把这个否定的结果发表了,理由写在同一页上:这个结论本身的奇特足以使它值得记下来,虽然它证明的恰是当初那个目的达不到。这条路三年后结出的果子人人都知道。常曲率不止球面一种:常负曲率那一侧,同一套机器给出的是一个圆盘,双曲平面上的直线在盘里也是一根根笔直的弦——那就是 1868 年那张图。(这张图后来的归属与射影的那一层,馆里克莱因与罗巴切夫斯基两页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演示里把这条定理翻成了一个看得见的数:在正球上,从球心投出去的测地线是分毫不差的直线;换成真实地球那个 1/298 的扁率,同一条 9000 公里的测地线在图上离直线最远就差了 6.34 公里。大圆海图管用,靠的不是投影法聪明,是地球恰好近似于一个球。

1865 年他想解决一个地图问题:把曲面上的点画到平面上,让最短线画出来是直线。 这样的地图量距离最省事,连测地三角形都能当平面三角形算。 已知的办法只有一个——球的中心投影(今天航海上的大圆海图), 他想找出一般的做法。结果他证明的是反面:除了常曲率的曲面,谁也做不到。 演示里那条线是现推的测地线,再从体心投到中点的切平面上。 正球那一档,投出来的偏离只有 10⁻⁸ 米——9000 公里上的 10⁻¹⁵,就是双精度的零; 换成真实地球的扁率 1/298,同一条 9000 公里的测地线在图上离直线最远 6.34 公里。现在这一档扁率 1/298.3,最大偏离 6.34 公里。 他在文章里说得很坦然:发表它,是因为这个结论本身值得记—— 虽然它证明的恰是当初那个目的达不到。 三年后同一套机器用在常负曲率那一侧,就成了 1868 年那张圆盘: 双曲平面上的直线,在盘里也是一根根笔直的弦。

非欧几何的那块真实基底——以及他自己划下的界

一根长度不变的绳子拖出一条曲线,转一圈就是一张处处曲率为 −1 的面。他说:平面那一半做到了,其余的做不到。

x=R(ttanht),r=Rcosht,K=1R2x = R\left(t - \tanh t\right), \quad r = \frac{R}{\cosh t}, \quad K = -\frac{1}{R^{2}}

1868 年《数学杂志》第六卷上的《非欧几何解释的尝试》(原刊用的是 interpetrazione 这个旧拼法)开篇把要做的事说得极清楚:在承认那套学说需要另立一批新的对象与概念之前,先试着替它找一个真实的基底。他找到的基底是一类曲面:按高斯那条定理,能把图形随便搬来搬去而不变形的,正是两个主曲率半径之积处处相同的那些;常负曲率的那一类上,几何恰好就是罗巴切夫斯基写下的那一套。演示里画的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张:拽物线绕轴转一圈。拽物线的定义只有一条——曲线上任一点的切线到轴的那一段长度恒为 R(像一根绷直的绳子),而转出来的面上,两个主曲率永远互为倒数,相乘恒等于 −1/R²。有两笔账算得很干净:整张(双叶)伪球面的面积恰好是 4πR²,与同半径的球一模一样;体积是 (2/3)πR³,恰是那个球的一半。要分清两件事。第一件是首创权:这张旋转面不是他先做的,常负曲率的旋转面明丁 1839 年就分过类,他自己在《常曲率空间的基础理论》里也点了明丁与科达齐的名;他做的是把这类曲面与非欧几何对上号,从而把「这套几何会不会哪天推出矛盾」变成了关于普通曲面的问题——「伪球面的」这个名字也是他提议用来称呼非欧几何的。第二件是界,而界是他自己划的:开篇那句话的后半截写着,平面那一半他相信做到了,其余的他认为做不到;同一篇里他还算出,真能卷成一张旋转面的只是双曲平面上的一条带,带长无限、要在面上绕无穷多圈,因此这张面得当作「螺距趋于零的螺旋面的极限」来看。三十三年后希尔伯特证明他是对的:整张双曲平面根本嵌不进三维欧氏空间。他对「摸得着」这件事是认真的:1869 年 3 月 13 日他写信给乌埃尔说自己起了个古怪的念头,想把伪球面真做出来——把两条挨得很近的子午线之间那一小条当成平面,用剪成合适形状的小纸片拼出一个个弯曲的梯形。同年 4 月 25 日他把做好的纸模型送给克雷莫纳,信里说:我不希望这东西留在研究所里变成老鼠的口粮。那件纸模型今天还在帕维亚大学的数学系。

把一个重物放在桌上,牵一根长 R 的绳子,另一头沿着直线走——重物走出来的那条路叫拽物线,它的特点只有一条:曲线上任一点的切线,到轴的那一段永远是 R。 演示里那根金色的线段就是绳子,拨滑块它会动,而现算出来的长度一直是 1.000000000000。把这条曲线绕轴转一圈,得到的面上每一点都有两个主曲率: 子午方向 0.974168、平行方向 -1.026517——一个大一个小,而且永远互为倒数, 所以相乘出来的高斯曲率恒等于 -1.000000000。这正是高斯那条定理要的东西: 曲率处处相同的面上,图形可以随便搬动而不变形,于是「全等」讲得通,几何讲得通。 贝尔特拉米 1868 年指出,这张面上的几何恰好就是罗巴切夫斯基那一套, 非欧几何从此有了一个摸得着的基底——他自己的话是, 要先替那套学说找一个真实的基底,再谈要不要为它另立一套新的对象。 要说清两件事。一,这张面不是他先做的:常负曲率的旋转面明丁 1839 年就分过类; 他做的是把它与非欧几何对上号,「伪球面」这个名字也是他提议的。 二,界是他自己划的:同一篇里他写明,真能卷成旋转面的只是一条带, 而且紧接着开宗明义那句就说,平面那一半做到了、其余的他认为做不到—— 三十三年后希尔伯特证明他是对的。

保角做不到的时候,退一步要求什么

弯曲的曲面上还能不能讲解析函数?答案系在一个方程上。它解得出来就保角,解不出来,就让小圆变成形状一样的小椭圆。

fzˉ=μ(z)fz,μ<1\frac{\partial f}{\partial \bar z} = \mu(z)\,\frac{\partial f}{\partial z}, \quad |\mu| < 1

1867 年《数学年刊》第二辑第一卷上的《任意曲面上的复变量》要办的事在标题里:把复变函数论搬到任意一张曲面上去。办法是拿线元 ds² = E du² + 2F du dv + G dv² 分解成两个共轭的虚因子,再找一个积分因子把其中一个化成恰当微分;这个条件今天写作 ∂f/∂z̄ = μ(z) ∂f/∂z,以他的名字命名。解出来的 f 给出的是等温坐标——他在同一篇里写明,第二阶微分参数为零正是这个条件,意思是那族曲线与它的正交轨线把曲面分成无穷小的正方形。这件事的分量在于,一张曲面上「保角」是不是办得到,整个系在这个方程解不解得出来。而 μ 的几何意思一眼看得见:它记着每一个无穷小的圆被拉成什么样的椭圆,长短轴之比是 (1 + |μ|)/(1 − |μ|),长轴方向是 arg μ 的一半。μ 处处为零就是保角,小圆还是小圆;μ 不为零,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所有的小椭圆形状一致。这里有一处正好接回本页第一件展品:那两条半轴,就是这个映射雅可比矩阵的两个奇异值——演示里的椭圆是这么现算出来的,与闭式逐位对得上。这个方程后来长成了一门大学问。只要 |μ| 一致地小于 1,它总有解(莫雷 1938 年,阿尔福斯与伯斯 1960 年把它做成今天所说的可测黎曼映射定理),于是「拟共形映射」有了地基,泰希米勒理论、复动力系统与三维流形的几何化都站在上面。落到器物上是这样一类活:把一张人脸、一片大脑皮层、一块有限元网格摊平到平面上而尽量不失真——医学影像里的皮层配准、图形学里的纹理展开,解的都是这个方程。

一张弯曲的曲面上能不能讲「解析函数」?他 1867 年把问题化成了这一条: 找一个复变量,使曲面的线元写成 λ|dw|² 的样子——也就是让坐标网把曲面分成无穷小的正方形。 解得出来就保角,解不出来就只好退一步。退到哪儿?让每一个无穷小的圆变成形状一样的椭圆, 椭圆偏得多厉害由一个函数 μ 记着,方程就是 ∂f/∂z̄ = μ ∂f/∂z。 右边那些椭圆是现算的:在每个取样点上求雅可比矩阵,再取它的两个奇异值当半轴。 现在这一档 |μ| = 0.333333,闭式给出长短轴之比 2.000000,而从雅可比矩阵实测出来是 2.000000—— 两者差 3e-10。 「保角」那一档 μ 是零,椭圆退回成圆:大小变、形状不变。 这个方程后来长成了一门大学问:|μ| 只要一致地小于 1,它就总有解, 这是拟共形映射与泰希米勒理论的地基; 今天把一张人脸、一片大脑皮层或一块有限元网格摊到平面上而尽量不失真, 解的还是这个方程。

一个没有学位的铁路公司秘书

1855 年他被学院开除,1859 年被铁路公司以政治理由解雇。1862 年一纸任命状把他直接放上了博洛尼亚的讲台——他从头到尾没有学位。

这一件的材料几乎全出自克雷莫纳 1900 年 6 月 10 日在林琴科学院的纪念演说(后来印在《著作集》第一卷卷首)。1853 年 11 月他以卡斯蒂廖尼奖学金的名额住进帕维亚的吉斯列里学院,1855 年 2 月与另几个人一起被开除,罪名是带头闹事反对院长莱奥纳尔迪神父——克雷莫纳写道,那件事被当时「连学生的吵闹里也要嗅出阴谋的警察」认真查过。丢了学院的位子,家里的窘境雪上加霜:祖父 1854 年去世,此前一直是他在接济守寡的儿媳与孙子。于是他连学位前的「严格考试」也没能参加,1856 年 11 月去维罗纳当了铁路运营总监的私人秘书。这份差事他做了六年,中间还因政治嫌疑被解雇过一次(1859 年 1 月 10 日的公函),几个月后奥地利人败走,他又被原来的上司带回了米兰。真正的转折是他自己动手做的:1860 年 12 月的一封信里,他说大学四年自己用的是「只求考试及格的坏法子」,此后又在完全不合性情的事务上丢了两年,现在决心从算术、代数、几何、三角、高等代数一路重学一遍,「就像一个念的根本不是数学系的人那样」;同一封信里他坦白,变分法、雅可比与阿贝尔的工作、高斯关于曲面的研究,自己「完全是一张白纸」。那几年他想找一份中学教职以脱身,没有学位;三次报考工兵少尉,也因为没有学位被退回。转机来自两篇文章:布廖斯基(他在帕维亚听过课的老师,其时任教育部秘书长)注意到了,1862 年 10 月 18 日的任命状直接把他放到了博洛尼亚大学的讲台上。后面的事就顺了——比萨、博洛尼亚、罗马、帕维亚、再回罗马;1893 年喀山大学、1894 年哈雷大学先后授他名誉博士,那是他一生仅有的两个学位,而喀山正是罗巴切夫斯基从学生一路念到校长的那所大学;1898 年他当选林琴科学院院长,6 月 12 日的隆重会议上为前任布廖斯基致纪念辞——当年把他从铁路上拉出来的正是这个人;1899 年 6 月 4 日翁贝托国王在林琴的会上当面告诉他,他成了王国参议员。克雷莫纳在演说里用了一个英文词来概括:他不是任何一个学派、任何一位老师的学生,大学课程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浮皮潦草地跟下来的」,此后又是几年公文生涯——他的科学教育是自己从头重做一遍的,a self-made man。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被学院开除、被公司解雇、三次报考工兵被退回,理由都是同一个——他没有学位;三十七年后,国王亲口宣布他进了参议院。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1873 年《论双线性函数》:两组变量各用一个正交代换,双线性函数化成 γ₁ξ₁η₁ + … + γₙξₙηₙ若尔当 1874 年独立补全退化情形,施密特 1907 年证明「扔掉小的那几个 γ」就是最好的低秩逼近(这条定理后来被挂在埃卡特与杨名下),戈卢布与卡汉 1965 年给出稳定的算法今天的主成分分析、推荐系统与模型压缩都是这一条,数据分析里降维的第一把刀就是它
同一条分解:一个矩阵被拆成「转一下、拉一下、再转一下」,那几个拉伸倍数是矩阵自身的量多天线通信里,发射端与接收端之间的信道是一个矩阵——把它分解开,几根天线就成了几条互不干扰的独立通道这就是 4G 与 5G 手机里的 MIMO,也是所有波束成形与信号处理中「按奇异值分配功率」的那一步
1864 年的微分参数:把「拉普拉斯算子」改写成只依赖第一基本形式的样子,于是它跟着曲面走、不跟着坐标走1868 年的专论把它推到任意维,成为流形上的标准算子(今天写作 Δ,冠着拉普拉斯与他两个人的名字)弯曲空间里的热传导与波动、广义相对论里的场方程计算、以及三维网格上的谱分析与形状匹配,用的都是它
1865 年那条否定定理:能把测地线画成直线的曲面,只有曲率处处相同的那些球的中心投影因此成了唯一的一张「最短线即直线」的地图——航海上的大圆海图今天的导航要在扁的地球上算最短航线,这条捷径就不再精确:同一张图上 9000 公里的测地线会偏出 6 公里,必须改用椭球上的测地线解算
1868 年伪球面:常负曲率的曲面上,几何恰好是罗巴切夫斯基那一套——非欧几何有了一块摸得着的基底相容性由此了结:非欧几何若有矛盾,欧氏几何也必有矛盾;而他自己写明,能卷成旋转面的只是其中一条带弯曲空间从此是可以当真的东西:广义相对论把引力写成时空的曲率,宇宙形状问的也是同一个问题——它是平的、还是负曲率的
1867 年那个方程:∂f/∂z̄ = μ ∂f/∂z,保角坐标存不存在全看它解不解得出来|μ| 一致小于 1 时它总有解(莫雷 1938、阿尔福斯与伯斯 1960),拟共形映射与泰希米勒理论由此成立今天把一片大脑皮层或一张曲面网格摊到平面上而尽量不失真,医学影像里的皮层配准与图形学里的纹理展开,解的还是这个方程

他在哪几条专题里

专题是按技术组织的演进线,一条从概念提出拉到今天的器物。这里一个字都没手写, 全是 tracks.ts 推出来的。

语录

我们试着先替那套学说找一个真实的基底,再谈是否必须为它另立一批新的对象与概念。我们相信平面那一半已经办到了,至于其余,我们认为办不到。

—— 《非欧几何解释的尝试》开篇,《数学杂志》第六卷,1868。大意。后半句常被略去,而界正是他自己划的

写下这几个问题,是想引这份刊物的年轻读者更熟悉那些代数手续。

—— 《论双线性函数》开篇,《数学杂志》第十一卷,1873。大意。那份刊物是办给意大利各大学的学生看的——奇异值分解第一次出现,就在这样一篇文章里

不管把这些函数取成什么样,那两条公式给出的永远是同一个值。

—— 《应用于几何的分析研究》第十四节,《数学杂志》第二卷,1864。大意。说的是微分参数换坐标不变——他管这些量叫「曲面的绝对函数」

经过这场磨练,我下定决心重新学数学,一门接一门地去学算术、代数、几何、三角、高等代数与微积分,就像一个念的根本不是数学系的人那样。

—— 1860 年 12 月写给友人的信,克雷莫纳 1900 年纪念演说引。大意。同一封信里他说,对高斯关于曲面的研究自己「完全是一张白纸」——八年后正是这套东西让他了结了非欧几何的相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