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l David Tolmé Runge · 1856–1927

龙格

求积的公式里,中点的函数值想取就取;微分方程里,中点的 y 还不知道——他先用欧拉走半步把它猜出来,而今天每一个轨道推进器与流体仿真器里,都还在跑这一猜

Δy=f ⁣(x0+12Δx, y0+12f(x0y0)Δx)Δx\Delta y = f\!\left(x_0 + \tfrac{1}{2}\Delta x,\ y_0 + \tfrac{1}{2} f(x_0 y_0)\,\Delta x\right)\Delta x
1895 年那篇第 168 页的式 (2)。辛普森法则要用中点上的函数值,而解微分方程时中点的 y 还不知道——这一行括号里那个「先拿起点的斜率走半步」,就是龙格-库塔全部的起点。六年后库塔在慕尼黑把它推到四阶,那条式子此后一百多年没换过

卡尔·大卫·托尔梅·龙格 1856 年 8 月 30 日生于不来梅。父亲尤利乌斯是商人,1836 年前后去了哈瓦那,在那里住了差不多二十年;母亲范妮·托尔梅是一位英国商人的女儿,两人 1846 年 5 月 16 日在哈瓦那成婚。家里说英语,他的第一语言是英语;父亲 1864 年去世时他七岁。1875 年他在不来梅的文科中学考完大学入学试,先陪母亲在意大利走了六个月,1876 年复活节进慕尼黑大学念文学与哲学——六个星期之后改学数学和物理。在慕尼黑他认识了马克斯·普朗克,两人此后一生是朋友。1877 年秋他转到柏林,听魏尔斯特拉斯的课,就此决定做纯数学;1880 年 6 月 23 日以《论曲面上所画曲线的曲率、挠率与测地曲率》取得博士学位,导师是魏尔斯特拉斯。此后他与克罗内克一起做代数方程的数值解,把根表示成系数的有理函数的无穷级数;1883 年 2 月在柏林通过教授资格论文。他起初发表得很少,1884 年 9 月去斯德哥尔摩见米塔-列夫勒,对方劝他把手里的结果写出来——1885 年《数学学报》第 6 卷上一口气登了他三篇文章,其中一篇就是今天叫龙格逼近定理的那一条。

1885 年他与艾梅·杜布瓦-雷蒙订婚,女方的父亲、生理学家埃米尔·杜布瓦-雷蒙提了一个条件:先拿到教授职位。1886 年 3 月他就任汉诺威工学院的讲座教授,次年 8 月成婚,此后有四女二子,长子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汉诺威不满一年,他从纯数学转去量光谱线的波长:与凯泽合作七年、发表七篇长文,共三百五十多页;凯泽 1894 年去波恩,他又把帕邢请来,两人再做七年,做氦、氧、硫、硒的谱;帕邢 1901 年去图宾根之后,他与普雷希特做镭的谱与塞曼效应。他在汉诺威一待就是十八年,而同辈人一个个去了更好的地方——原因多半是两边都不认他:数学界嫌他改行去做物理是个叛徒,物理界又把他当数学家,而龙格自己始终认为自己是数学家。1904 年克莱因把他请到哥廷根,做那里第一位应用数学教授——一般认为,把这门东西正式带进德国大学,就是从他这个讲座开始的;1909 年 10 月至 1910 年 1 月他以「德皇讲座教授」的名义在哥伦比亚大学讲图解法,讲稿 1912 年成书。1923 年他到了退休年龄,可一直把研究所办到 1925 年继任者赫格洛茨上任为止。他到老都很好动:1926 年 8 月 30 日七十岁生日那天还给孙辈表演倒立,四个多月后的 1927 年 1 月 3 日因心脏病卒于哥廷根。本馆此前提到他十八次,一次也不是在说他本人:八次是「龙格现象」,八次是「龙格–楞次矢量」,还有两次是某件演示在说自己用了四阶龙格-库塔——挂他名字的东西都在,这个人不在。

龙格肖像
1885 年的照片,他二十九岁 · 摄者卡尔·威廉·布拉施,公有领域 · Wikimedia Commons,原件收在玻林《魏尔斯特拉斯的相册》(布伦瑞克/威斯巴登,1994)。这不是一张随便的照片:它出自 1885 年为魏尔斯特拉斯七十寿辰编的那本学生相册,而魏尔斯特拉斯正是他 1880 年在柏林的博士导师。同一年他在《数学学报》上发表了三篇文章,其中一篇就是本馆第五件展品讲的那条逼近定理。排除的:MFO 那张只有 281 像素宽,而且是传染性许可

生平

  1. 1856年8月30日
    生于不来梅

    父亲是在哈瓦那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商人,母亲是英国人;家里说英语。

  2. 1864
    父亲去世

    他七岁。此后由母亲带大,1875 年两人一起在意大利走了半年。

  3. 1876
    进慕尼黑大学

    先念文学与哲学,六个星期之后改学数学物理。同年结识普朗克,此后一生是朋友。

  4. 1877
    转学柏林

    听魏尔斯特拉斯的课,就此决定做纯数学。库默尔也是这几年的老师。

  5. 1880年6月23日
    柏林的博士学位

    论文题目是曲面上所画曲线的曲率、挠率与测地曲率,导师魏尔斯特拉斯。

  6. 1883年2月
    教授资格

    此前与克罗内克一起做代数方程的数值解:把根写成系数的有理函数的无穷级数。

  7. 1884年9月
    斯德哥尔摩的那次拜访

    米塔-列夫勒劝他把手里的结果写出来。《数学学报》第 6 卷上那一台印着「1884 年 9 月 29 日付印」。

  8. 1885
    《数学学报》第 6 卷上的三篇

    《关于单值解析函数的理论》229–244 页是其中之一:有效域除了连通不受任何别的限制。编者米塔-列夫勒亲自写了一条脚注说明首创权。

  9. 1886年3月
    汉诺威工学院讲座教授

    为了这个职位才订得成婚——未来的岳父埃米尔·杜布瓦-雷蒙提的条件。他在这里待了十八年。

  10. 1887–1901
    十四年光谱

    与凯泽七年、七篇长文三百五十多页;凯泽走后与帕邢又是七年,做氦、氧、硫、硒;再往后与普雷希特做镭。

  11. 1895
    《论微分方程的数值解》

    《数学年刊》第 46 卷 167–178 页,篇末署「波茨坦,1894 年 9 月」。开篇写明:这里给的是辛普森法则的一个推广。

  12. 1901
    《论经验函数与等距纵坐标之间的插值》

    《数学与物理杂志》第 46 卷 224–243 页。等距插值发散的那块区域,是这一篇算出来的。

  13. 1901
    库塔接着往下做

    同一卷第 435–453 页。库塔开篇就说,是受龙格那篇《数学年刊》文章的启发,1899 年动的手。

  14. 1903、1905
    把经验周期函数拆成正弦波

    《数学与物理杂志》第 48 卷 443–456 页与第 52 卷 117–123 页:一套手算得动的倍长格式。丹尼尔森与兰乔什 1942 年那篇说它是自己算法的来源。

  15. 1904年10月
    哥廷根的应用数学讲座

    克莱因请他去的,是那里第一位应用数学教授。他一直做到 1925 年。

  16. 1909年10月–1910年1月
    哥伦比亚大学的图解法讲座

    以「德皇讲座教授」的名义讲,讲稿 1912 年成书《图解法》。

  17. 1924
    《数值计算讲义》

    与柯尼希合著。那套倍长的调和分析格式收在第 211–237 页。

  18. 1927年1月3日
    卒于哥廷根

    七十岁生日那天他还给孙辈表演倒立,四个多月之后心脏病发。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求积的公式,搬不到微分方程上

中点的函数值,求积时想取就取;解微分方程时,中点的 y 还不知道——先用欧拉走半步把它猜出来。

N1+13(N2N1)N_1 + \tfrac{1}{3}(N_2 - N_1)

1895 年那一篇的第一句话就交代了来路:「我在下面给出了众所周知的辛普森法则的一个推广。」求积那一侧他摆得很清楚:把每个小区间的中点处的函数值乘上区间长加起来,得到 N₁(他叫切线梯形);把两端的函数值取平均再乘上区间长,得到 N₂(弦梯形);两者的误差都是区间长的二阶,而 N₁ + (N₂ − N₁)/3 正是辛普森法则,误差一下子掉到四阶。搬到微分方程上,第一步就有个坎:N₁ 要用中点处的 f,而 f 要吃 y,中点的 y 恰恰是还没算出来的东西。龙格的办法是先用欧拉的切线走半步,把中点的 y 猜出来,再在那里取斜率——这一猜是整件事的起点。可接下来第 169 页出了意外。他把真值与两种近似都按 Δx 展开逐项对照,发现照着辛普森的样子取 N₁ + (N₂ − N₁)/3,三阶项的系数确实凑成了 1/6,括号里却少了 f₂(f₁ + f₂f) 这一整项,而这一项只有在 f 不依赖 y、也就是 f₂ = 0 的时候才是零。他自己的话是:「在 f(xy) 不依赖 y 的情形下它连三阶项也与真值相符,可在这里考察的一般情形下不然。辛普森法则的类比因此不能保持这个形式。」修法在下一页:把弦那一条多走一层,在右端算两次、第二次用第一次的落点,再取同样的组合,三阶项就补齐了。写开来是 (Δ₁ + 4Δ₂ + Δ₄)/6——库塔六年后在自己那篇里转述龙格这条格式,用的正是这个写法(两人原文把这四个量写成 Δ 加一撇到四撇,本馆改成下标,免得四撇挤在一起看不清;Δ₃ 算了却不进最终的和,这也是原文的样子)。演示把这段代数变成可以量的东西:照搬那一条走一步的误差随步长按三次方掉,改过的按四次方掉;而把方程换成 f 不依赖 y 的情形,那两条弦根本就是同一条式子,合出来的就是辛普森法则本身——那一项整个消失了。

求积时 f 想在哪儿取值就在哪儿取,辛普森法则拿中点与两端凑一凑,误差就是区间长的四次方。 搬到微分方程上,中点的 y 还不知道——龙格的办法是先用欧拉走半步把它猜出来。 可这么一猜,照搬辛普森就不灵了:他在第 169 页把两边都按 Δx 展开, 三阶项的系数是凑对了,括号里却少了 f₂(f₁+f₂f) 这一整项, 而这一项只在 f 不依赖 y 时才是零。图上看得最清楚: 现在这一档(真微分方程)照搬那条线的斜率是 3.00,龙格改过的那条是 4.00切到「只是求积」就会看到两条完全重合——f 不吃 y 的时候, 那两条弦本来就是同一条式子(两者之差恰好是 0),合出来就是辛普森法则本身, 斜率一起跳到 5。右栏是同一件事的数字版:把两条的差除以 h³,应当趋近 −f₂(f₁+f₂f)/6; 现在是 0.0334830.034223。 他的修法写在第 170 页:把弦那一条多走一层(在右端算两次,第二次用第一次的落点), 再取 N₁ + (N₂ − N₁)/3,三阶项就补齐了。写开来就是 (Δ₁ + 4Δ₂ + Δ₄)/6—— 六年后库塔在慕尼黑接着往下做的,就是这条式子。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一滴水的形状,他是用滑尺算出来的

方程解析上解不出来,他就一步一步推过去;推到子午线太陡,就换一个坐标当自变量。

2z=a2(sinφr+dφds)2z = a^2\left(\frac{\sin\varphi}{r} + \frac{d\varphi}{ds}\right)

同一篇的后半,他拿这套办法算了一道真题:一滴水或一个气泡的形状。他说这个方程「至今还不能解析地解出来」——那是毛细方程,平均曲率与高度成正比,写成旋转面的子午线就是 2z = a²(sinφ/r + dφ/ds)。取 a = 1(他说 a 有长度的量纲,换个单位就换个 a,所以不失一般性),从顶点 r = 0、z = 1 出发,对称轴上有水平切面所以 φ = 0。真正值得看的是他在这一段里用的那条实用规矩:一般说来,当微商变大时就要换自变量,把变得快的那个坐标当自变量。子午线越往下越陡,走到 r = 0.6 时 tanφ 已经是 0.8819,他写道「由于下一步 tanφ 会变得比 1 大得多,我宁可现在就把 z 取作自变量」;最后两步他干脆把 cosφ 取作自变量,好让第二步正好落在 cosφ = 0 上,那就是水滴最宽的那一圈。答案是 r = 0.8169、z = 1.6565,然后他把步长减半又算一遍得 0.8180、1.6568,据此断言「边缘处可以取 r = 0.818、z = 1.657,准到第三位小数的一个单位」。精度是从哪来的他也老实交代了:「第四位小数已经不再可靠。而且我计算时用了滑尺,步子这么大时第四位是会出错的。」本馆用高精度积分复算,真值是 r = 0.8182227、z = 1.6571681——四舍五入正是 0.818 与 1.657,他那句话一分不差。「拿大小两种步长的吻合程度定精度」这句他写在末页:「我相信,一个实用的计算者多半会满足于那种较小的把握,也就是他从大步长与小步长的结果相符里得到的那一点。」今天每一个自适应步长的积分器,做的还是这件事。

换步长看边缘处的读数怎么收敛;再关掉「换自变量」,看不换的下场

这一篇的后半他拿自己的办法算了一道真题:一滴水(或一个气泡)的形状, 他说它「解析上至今解不出来」。子午线从顶上往下走,越走越陡; 走到 r = 0.6 时 tanφ 已经是 0.8819,再走一步就要比 1 大得多—— 于是他把 z 取作自变量,最后两步干脆把 cosφ 取作自变量,好让第二步正好落在 cosφ = 0 上, 那就是水滴最宽的那一圈。这条规矩他在第 174 页写成一句话:「一般说来,当微商变大时就要换自变量」。 点一下「不换自变量」就看得见不换的下场:算到 r ≈ 0.80 上下就断了, 下一步的 sinφ 会冲到 1 以上(Δ = 0.2 那一档是 300) ——正弦不可能大于 1,展开式已经不收敛了;而且步长砍到八分之一也救不回来,断的还是同一处。 他给的答案是 r = 0.818、z = 1.657,「准到第三位小数的一个单位」, 而且老实交代了精度是从哪来的:「我计算时用了滑尺,步子这么大时第四位是会出错的」, 所以他把步长减半又算了一遍,拿两次的吻合程度定精度。 本馆用高精度积分复算,真值是 r = 0.8182227、z = 1.6571681—— 四舍五入正是 0.818 与 1.657,他那句话一分不差。而现在这一档(Δ = 0.2)算出来是 0.81701 1.65704

一步里算四次,能买到四阶

库塔把「凑得出几阶」变成八个条件方程;今天课本上那条 RK4,是这一族里唯一只用四个函数值的。

Δy=Δ+2Δ+2Δ+Δ6\Delta y = \frac{\Delta' + 2\Delta'' + 2\Delta''' + \Delta''''}{6}

1901 年,慕尼黑工业高等学校的助教威廉·库塔在《数学与物理杂志》第 46 卷上接着往下做。他开篇就写明由来:受龙格登在《数学年刊》第 46 卷那篇文章的启发,1899 年着手把那里的公式加以推广;其间亥恩在同一本杂志第 45 卷上发表了论同一题目的文章,他接着亥恩,把自己的结果呈上。他要的东西很具体,三条写在头两页上:一要算的方向(也就是函数值 f)尽量少;二是同一个理由,让出现的系数保持有理——「在这一点上不妨拿高斯求积与辛普森法则比一比」;三是进入最终公式的方向尽量少。做法是把一般格式写下来,让它的泰勒展开与真值逐项对上,四阶那一档得到八个条件方程。解出来是一整族:第 441 页取 κ = 1/3、λ = 2/3 那一条是 (Δ₁ + 3Δ₂ + 3Δ₃ + Δ₄)/8,也就是今天的 3/8 式;第 443 页取 σ = 1 那一条是 (Δ₁ + 2Δ₂ + 2Δ₃ + Δ₄)/6,正是今天课本上的四阶龙格-库塔,他自己的评语是「这最后一条好记的近似公式」,并指出它是由此能得到的唯一一条只用四个函数值的。第 441 页还有一句把线索接了回去:「接着我们从我们的解里挑出那些在过渡到求积时给出辛普森法则的,因而可以看作辛普森法则的推广。」他末尾用龙格自己那道例题把五种办法排在一起比了一次:泰勒、欧拉、龙格、亥恩、库塔。整段区间一步走完的那张表里泰勒缺席,因为他算到那里发现泰勒级数已经不收敛了,剩下四行加上真值。本馆把那张表逐行复算过:龙格、亥恩、库塔与真值四行逐位相同,而欧拉那一行原刊算错了,印的 0,62242、复算是 0.6222065;他的误差列正是照那个错数减真值得来的,所以一处错带出两格。

库塔要问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步里算几个 f,能换到几阶。 他把亥恩的一般格式写下来,让泰勒展开逐项对上,四阶那一档得到八个条件方程; 解出来是一整族,第 441 页那条是 3/8 式,第 443 页那条是今天课本上的四阶龙格-库塔——他自己的评语是「这最后一条好记的近似公式」, 并指出它是「唯一一条只用四个函数值的」。 上面那张表是他第 453 页的原样:同一道题、同一个区间,一步走完。 欧拉把区间四等分,算出来的 Δy 仍差了真值的四分之一;库塔那条只差千分之一点七。这张表本馆逐行复算过:龙格、亥恩、库塔与真值四行逐位相同, 而欧拉那一行原刊算错了——印的 0,62242,复算是 0.6222065, 他的误差列 +12414 正是照那个错数减真值得来的,一处错带出两格。 下半幅是同一批格式在步数上的表现:欧拉那条斜率是 1,龙格 1895 与亥恩是 3, 库塔那条是 4——每加一阶,步长减半就多换回一倍的精度。 还有一件值得一按的事:把今天课本上的 RK4 加进来, 它与 3/8 式同为四阶,可在一步走完这一档上反而差得多(0.5056 对 0.4991)——同阶不同常数,而他那张表里列的是 3/8 式。

点越取越多,反而越差——界在复平面上

短轴是长轴 0.5255 倍的那条曲线,把插值管用的那一段划了出来;而他自己那道例题不是 1/(1+25x²)。

U+Vi=(za)log(za)(zb)log(zb)ba1U + Vi = \frac{(z-a)\log(z-a) - (z-b)\log(z-b)}{b-a} - 1

1901 年那一篇问的其实不是插值,而是一张观测表到底定住了什么。开篇第一句:「两个可测量之间的依赖关系,严格说来,根本不可能靠观测求得。」因为观测只给出一列离散的数对,即便给无穷多对等距的值也定不出一个解析函数——随手就能造一个在那些点上全为零的周期函数加上去。观测科学里之所以还能说「这张表定义了一个函数」,靠的是「把点描上去得到一条光滑曲线」这句默契,而光滑到什么程度才够,他说据他所知还没有人给过清楚的判据。他先举了一个漂亮的例子说明表加一条插值规则就能定义函数:数值表 … 0, −1, 0, +1, 0, −1, 0 … 足以定义正弦函数,「把一条光滑曲线穿过这些等距纵坐标,得到的就是正弦曲线」。然后才把真问题摆出来:给了有限多个等距点上的值,什么情形下可以指望那条次数最低的多项式在点与点之间也接近原函数。答案用的是位势论,而他自己就把它说成流体:把等距节点想成一层无限薄的无摩擦流体从缝里涌出来,速度势的等位线一圈一圈套着这条缝,其中经过两个端点的那一条起决定作用。他把它算了出来:「曲线 U = log(b−a) − 1 大致是长轴 b−a、短轴 0.5255(b−a) 的椭圆。不过在长轴两端,我们这条曲线比椭圆更尖。」结论在第 242 页:一旦被插值的函数的奇点落在这条曲线内部,插值就只在线段的一段上才可能。要说清一件事:他自己那道例题不是今天课本上的 1/(1+25x²),而是 1/(1+x²) 在 −5 到 +5 上取十一个等距点;奇点是 ±i,过 ±i 的那条曲线「与实轴大约交于 ±3.63」,x = ±4.5 处的偏差「不小于 1.53,也就是曲线最大纵坐标的一倍半还多」,而 x = ±0.5 处「不超过 0.044」。把 x 换成 5x 就是今天那条函数在 −1 到 1 上,3.63 除以 5 正是教科书里那个 0.7266。本馆复算:0.5255 的真值是 0.525524914575,3.63 的真值是 3.633384,1.53 是 1.5316622,0.044 是 0.04340743——四个数一个不差。

馆里拉格朗日那一页已经讲过「等距取点会摆、切比雪夫节点能治」。这里讲的是另一侧:摆到哪儿为止,是复平面上一条曲线定的。把等距节点想成一层无限薄的流体从缝里涌出来(这个比方是他自己打的), 速度势 U 的等位线一圈一圈套着这条缝;经过两个端点的那一条最要紧, 它像一个两头尖的椭圆,短轴是长轴的 0.5255 倍——这个数是他自己算出来印在 第 237 页上的,本馆复算是 0.525524914575,逐位对上。 奇点落在这条曲线里面,插值就只在一段上管用:过奇点那条等位线与实轴交在哪儿, 哪儿就是分界。现在 b = 0.200,分界在 ±0.7267。 他自己那道例题是 1/(1+x²) 在 [−5, +5] 上取十一个点(今天课本上的 1/(1+25x²) 是把它压到 [−1,1]), 他给的分界是「大约 ±3.63」——复算 3.633384,除以 5 正是今天那个 0.7266。 下半幅把这件事画了出来:分界左边,点越取越多误差越小;右边那一片,点越取越多误差越大——现在界内最大误差 1.27e-1,界外 5.98e+1。 把 b 拖到 0.5255 以上,奇点出了那条曲线,整段就都收敛了。

有效域只要连通就够了

整圈上用多项式逼近 1/z 永远差 1,这是定理不是算力;剪开一个口子,多项式立刻够用。

1zp(z)L2(z=1)=1\left|\frac{1}{z} - p(z)\right|_{L^2(|z|=1)} = 1

1885 年他要回答的是一个形状问题。自从模函数为人所知,人们就明白解析函数的有效域不一定由孤立点围起来,连续的线也可以当边界、把复平面的一块排除在外;那么有效域的形状还受不受别的限制?他的答案是:一个单值解析函数的有效域,除了连通之外不受任何别的限制。为此他证了两件事:每个单值解析函数都能在它的整个有效域上写成一列有理函数之和;反过来,任给一个连通的区域,都造得出一个以它为有效域的单值解析函数。他的构造是在方格纸上做的——取一个大正方形,分成边长 1/2ⁿ 的小方格,把那些连同周围八个邻格一起都落在区域里的方格拼起来,n 越大拼得越满。今天叫龙格逼近定理的那条,最要紧的那半句是关于极点的:那些有理函数的极点能不能推走。演示拿最小的例子说这件事:要逼近的是 1/z,集合取单位圆周。整圈的时候极点被关在圆围出来的洞里,多项式永远不够用,而且差多少是算得死的——沿闭曲线积分,1/z 给 2πi 而任何多项式给 0,所以最大误差至少是 1;均方那一侧更干脆:在圆周上 1/z 与所有非负幂全体正交,最佳多项式就是零多项式,误差恒等于 1,与次数无关。把圆周剪开一个口子,补集就连通了,极点顺着缺口有一条通向无穷远的路,多项式立刻够用。可图上还有一句同样要紧的话:缺口越小收敛越慢,十度的缺口在二十四次上才掉到 0.986——办得到与办得快,在这条定理里是两回事。这一篇署的是「柏林的 C. 龙格」,那一台小字印着 1884 年 9 月 29 日付印,登在《数学学报》1885 年那一卷上;而 1885 年他的老师魏尔斯特拉斯在柏林科学院讲实轴上的逼近定理,馆里那一页讲的就是它。两条逼近定理,一实一复,同在 1885 年。

1885 年他要回答的是一个形状问题:一个单值解析函数的「有效域」,能是什么样子?答案是——除了连通,什么限制都没有。为此他先证了另一件事:任何单值解析函数,都能在它的整个有效域上写成一列有理函数之和。这里演示的是这条定理最要紧的那半句:那些极点,能不能推走。取 K 是单位圆周,要逼近的是 1/z。整圈时,极点被关在 K 围出来的洞里,多项式永远不够用——而且差多少是算得死的: 沿闭曲线积分,1/z 给 2πi,任何多项式给 0,所以最大误差至少是 1; 均方那一侧更干脆,最佳多项式就是零多项式,误差恒等于 1,与次数无关(图上那条贴着 1 的平线就是它,不是算不动,是定理)。 把圆周剪开一个口子,补集就连通了,那个极点顺着缺口有路通向无穷远—— 多项式立刻够用。可图上还有一句同样要紧的话:缺口越小收敛越慢,10° 的缺口在二十四次上才掉到 0.986。 「办得到」与「办得快」在这条定理里是两回事。 这一篇署的是「柏林的 C. 龙格」,那一台印着 1884 年 9 月 29 日付印,登在 1885 年那一卷上; 而 1885 年他的老师魏尔斯特拉斯在柏林科学院讲实轴上的逼近定理——一实一复,两条逼近定理同在 1885 年

两边都不认他

数学界嫌他改行做物理是叛徒,物理界把他当数学家——而他自己始终认为自己是数学家。

1886 年 3 月他就任汉诺威工学院的讲座教授,那年他二十九岁。这个职位本身是被催出来的:他与生理学家埃米尔·杜布瓦-雷蒙的女儿艾梅订了婚,岳父提的条件是先拿到教授职位。到汉诺威不满一年,他做了一件当时看来很难理解的事——从纯数学转去量光谱线的波长。同在汉诺威的物理学教授凯泽是他的第一个搭档,两人合作七年,在柏林科学院的会刊上发了七篇长文,加起来三百五十多页;凯泽 1894 年去波恩之后,他把帕邢请了来,两人又做七年,做氦、氧、硫、硒的谱;帕邢 1901 年去图宾根,他再与普雷希特做镭的谱和塞曼效应。这十四年做出来的东西分量不轻,可它换不来一个更好的位置。他在汉诺威一待就是十八年,同辈人一个个被别处请走。原因多半是两边都不认他:在数学界看来他离开本行去做物理,是个叛徒;而物理界又把他当成数学家。他自己从没动摇过——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数学家。1904 年克莱因把他请到哥廷根,为他设了一个应用数学讲座——一般认为,这门东西正式进入德国大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一步的意义比一个人的际遇大得多:把数值计算、图解法、误差分析这些东西正式带进德国大学的,就是从他这个讲座开始的。他一直做到 1925 年,连过了退休年龄还把研究所办到继任者上任。他到老都很好动,1926 年 8 月 30 日七十岁生日那天给孙辈表演倒立,四个多月后因心脏病去世。而他退休之后,哥廷根那个讲座的名字不再叫应用数学。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一个人在两个行当之间待了十八年,最后是第三种位置为他而设。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1895:把求积的公式搬到微分方程上,先用欧拉走半步把中点猜出来1901 库塔把它推到四阶:一步算四个函数值,误差是步长的四次方今天每一个轨道推进器、每一个电路与多体仿真器里跑的都是这一步——深空探测的定轨、火箭的弹道积分,用的还是这条一百多年没换过的式子
1895:拿大步长与小步长的结果是否相符,来定这一步该信到第几位把这件事自动化,就是嵌入式的误差估计与自适应步长从天气预报的数值模拟到非线性电路的求解器,能不能在允许的时间里算完,全看这一步走得多大
1901:等距取点插值会在两端摆起来,而管用的那一段由复平面上一条等位线定住节点该摆在哪里成了一个能算的问题:两端排得更密的那一族才是对的数值逼近、样条、有限元的网格细化与今天的谱方法,起点都在这句话上
1885:单值解析函数在整个有效域上能写成一列有理函数之和,极点往补集的连通分支外推有理逼近与帕德逼近由此立起来滤波器设计里那套「用极点零点去凑一条频率响应」的手艺,数学上的许可证就是这条定理
1903、1905:把一条经验的周期函数拆成正弦波,格式是倍长的——两段 N 点的变换拼成一段 2N 点的丹尼尔森与兰乔什 1942 年说这正是他们算法的来源,而库利与图基 1965 年的快速傅里叶变换又被追到他们那里今天手机里每一次 4G/5G 的载波解调、每一次音频的频谱分析,跑的都是这条被重新发现了几次的路
1887 起的十四年:与凯泽、帕邢逐条量元素的谱线波长,把它们排成有规律的线系这批数据成了原子结构的第一批约束条件光谱学此后一直是天文与材料科学认物质的主要办法——望远镜看见的一切成分,都是从谱线读出来的

他在哪几条专题里

专题是按技术组织的演进线,一条从概念提出拉到今天的器物。这里一个字都没手写, 全是 tracks.ts 推出来的。

语录

我在下面给出了众所周知的辛普森法则的一个推广,它的应用在我看来特别有用。

—— 1895 年《论微分方程的数值解》第 167 页,《数学年刊》第 46 卷。据 GDZ 所存原刊影像译出

第四位小数已经不再可靠。而且我计算时用了滑尺,步子这么大时第四位是会出错的。

—— 同篇第 177 页,说的是他算那滴水的边缘时的精度。他因此把步长减半又算了一遍

我相信,一个实用的计算者多半会满足于那种较小的把握,也就是他从大步长与小步长的结果相符里得到的那一点。

—— 同篇第 178 页,全篇最后一段。今天自适应步长的积分器做的仍是这件事

两个可测量之间的依赖关系,严格说来,根本不可能靠观测求得。

—— 1901 年《论经验函数与等距纵坐标之间的插值》第 224 页开篇第一句,《数学与物理杂志》第 46 卷。「龙格现象」就是从这一问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