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colò Tartaglia · 约1500–1557

塔尔塔利亚

一个一辈子没开过炮的算术教师,头一个拿几何去问炮弹落在哪里

x3+px=q:uv=q,  uv=(p3)3,  x=u3v3x^3 + px = q:\quad u - v = q,\ \ uv = \left(\tfrac{p}{3}\right)^3,\ \ x = \sqrt[3]{u} - \sqrt[3]{v}
1539 年他写给卡尔达诺那首诗的第一段,换成今天的记号 · 原诗见《种种问题与发明》第九卷第三十四问

尼科洛·塔尔塔利亚约 1500 年生于布雷西亚。父亲米凯莱托养一匹马,替布雷西亚的驿站往贝尔加莫、克雷马、维罗纳送信,他六岁上下父亲就死了,母亲带着三个孩子过得很苦——他后来说连父亲姓什么都不知道。1512 年法军攻破布雷西亚,他跟着母亲、妹妹躲进主教座堂,还是被砍了五刀,其中一刀横过嘴和牙,把上下颚都劈开了;母亲买不起药膏,就照狗舔伤口的样子,只是一遍遍替他把伤口洗干净。伤好了,说话却结巴,同龄的孩子叫他「塔尔塔利亚」——意大利话里的「结巴」——他就认了这个名字。他没有上过学:去跟一位先生学写字,学费分三期交,第二期交不起,字母只学到 k,剩下的是照着先生写的字帖自己描会的。拉丁文、欧几里得、代数,全是自学。

他后来在维罗纳教算术,1534 年迁到威尼斯,此后一直靠教书、出书过活。1535 年 2 月,他在一场三十道题对三十道题的公开较量里赢了菲奥尔,因为他在截止前八天想通了「立方加若干物等于数」的解法;1539 年卡尔达诺把这套解法问了去,那一段馆里卡尔达诺那一页讲过了。他自己的书多半写给没读过拉丁文的人:1537 年的《新科学》通常被当作拿数学讨论炮弹的第一部书;1543 年他印出了《几何原本》的意大利文译本,已知是这部书最早的意大利文印本;1546 年的《种种问题与发明》是九卷对话,炮术、军阵、筑城、力学、代数都有,里面还夹着他自己的身世;1551 年的《艰难的发明》讲怎样把沉船抬起来,顺带用意大利话讲解阿基米德的《论浮体》;晚年写《数与量通论》,头两部分生前印出。1557 年 12 月 13 日,他卒于威尼斯。

塔尔塔利亚肖像
《种种问题与发明》1554 年威尼斯再版的扉页木刻像,像下的牌子上刻着「NICOLO TARTALEA」;书由作者本人自印(扉页末行「APPRESSO DE L'AUTTORE」)· archive.org 所藏扫描,公有领域

生平

  1. 约1500
    生于布雷西亚

    父亲米凯莱托替驿站骑马送信,他六岁上下就死了。

  2. 1512
    布雷西亚之劫

    法军破城,他在主教座堂里被砍了五刀,一刀劈开上下颚。伤好后说话结巴,「塔尔塔利亚」这个外号从此跟了他一辈子。

  3. 1531
    维罗纳:炮口抬多高最远

    老堡里一位炮手朋友来问,他答:抬到 45°,并教他用一把带四分之一圆与铅垂线的矩尺去量。

  4. 1532
    圣卢西亚野地里的赌局

    两位炮兵队长各打一发:第 6 点 1972 竿,第 4 点 1872 竿。

  5. 1534
    迁居威尼斯

    此后一直在威尼斯教书、出书。

  6. 1535
    胜菲奥尔

    2 月 12 日(威尼斯历仍算 1534 年)想通「立方加物等于数」的解法,离交题的期限还有八天;对方三十道题他两个小时做完。

  7. 1537
    《新科学》

    炮弹的轨迹、45° 最远、同一个靶子两个仰角。献词署 12 月 20 日,威尼斯。

  8. 1539
    写给卡尔达诺的诗

    3 月在米兰,他把解法写成二十五行的诗交了出去,同一次谈话里说自己正在把欧几里得译成意大利话,已经译到第十三卷。

  9. 1543
    意大利文《几何原本》

    已知最早的意大利文印本。同年还印了阿基米德几种著作的拉丁文本。

  10. 1546
    《种种问题与发明》

    九卷对话:炮术、军阵、筑城、力学、代数,第九卷把他与卡尔达诺的来往连信带诗全印了出来。

  11. 1548
    米兰对费拉里

    8 月 10 日公开辩论,卡尔达诺没有到场。那一段见卡尔达诺那一页。

  12. 1551
    《艰难的发明》

    怎样把沉船抬起来;另附一部意大利话的对话,讲解阿基米德《论浮体》。

  13. 1557
    卒于威尼斯

    12 月 13 日。《数与量通论》的后几部分是他死后才印齐的。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45° 与维罗纳的一场赌

他一辈子没开过一炮,却说炮口抬到矩尺第六点最远——有人拿钱在野地里赌了一把。

R(30)R(45)=sin600.866vs187219720.949\frac{R(30^\circ)}{R(45^\circ)} = \sin 60^\circ \approx 0.866 \quad\text{vs}\quad \frac{1872}{1972} \approx 0.949

《新科学》的献词从 1531 年讲起:他住在维罗纳,老堡里一位炮手朋友问他,炮口抬多高打得最远。他坦白自己「这辈子没放过一枪,火炮、火绳枪、臼炮、手铳都没有」,想了一阵,答 45°,还教朋友做一把矩尺:一臂伸进炮口,两臂之间嵌一段四分之一圆,挂一根铅垂线;四分之一圆分成 12 个「点」,每点 7.5°,铅垂线落在第 6 点就是 45°。第二年两位炮兵队长为这件事打赌,拿一门「二十号长炮」在圣卢西亚的野地里各打一发:抬到第 6 点的打出 1972 竿,低两点的(30°)打出 1872 竿。他接着写了一句很少被引的话:照道理,低两点那一发相对说来打得太远了——要么量错了,要么报给他的数不准,要么对方装药装得更好。第二卷命题八是他的论证:平射时炮弹的「猛烈运动」结束在地平线以下,竖射时结束在最高处,中间必有一档恰好结束在地平线上,那一档就是两端的正中,45°;他自己承认这种「从小到大必经相等」的推法几何学家不收。今天回头看,两头各对一半。没有空气时 45° 确实最远,30° 只剩 sin 60° = 0.8660,比赌局报来的 1872/1972 = 0.9493 小得多——他挑出来的那一处「不对劲」是真的。可那多出来的一截不是量错了,是空气:演示里给一个示意的二次阻力,调到比值恰为 0.9493 时,最远的仰角约 40.8°,45° 只比它近 0.8%。赌局赢得不冤,而他的论证里没有空气。

拨矩尺上的点,看十二个仰角的弹道;再拨空气阻力,看最远的那一档怎样从 45° 往下挪

真空里第 6 点(45°)最远,低两点只剩 0.8660;赌局报来的却是 0.9493——他当场说低两点那一发「相对说来打得太远了」。当前模型里这个比值是 0.9493,最远的仰角是 40.8°:多出来的那一截,是空气给的。

直线、一段圆弧、再直直落下

他把弹道画成三段,还用一步二次方程算出了第一段有多长;九年后他自己说,炮弹连一步都不走直线。

x2+20x=100  x=20010417x^2 + 20x = 100 \ \Rightarrow\ x = \sqrt{200} - 10 \approx 4\tfrac{1}{7}

《新科学》第二卷的假设二说:炮弹斜着打出去,先走一段看上去是直的路,再走一段圆弧,最后沿圆弧末端的切线竖直落下。命题九要算 45° 那一发的直线段有多长。他先取一个前提——45° 的射程约是平射直线段的十倍(他说这一点「将在第四卷给出」,那一卷从没印出来)——然后作图:把竖直落下的那条线往上延长,与 45° 的直线交于一点;从炮口向下作那个圆的切线,与同一条竖线交于另一点。这三点围成的三角形在炮口处是直角、两腰相等,是半个正方形,面积 100;那段圆弧所在的圆与三边都相切。他设半径为「一物」,把三角形拆成三块算面积:10 物加 √(200 平方物) 等于 100,移项、平方,得到「一平方加 20 物等于 100」,解出物 = √200 − 10,约作 4 又 1/7(真值 4.1421,差万分之二)。而从炮口到切点的直线段恰好等于半径,所以 45° 的直线段约是平射的 4 又 1/7 倍。一个炮弹问题,就这样落成了一道二次方程。可这张图本身是错的。1546 年《种种问题与发明》第一卷第三问,乌尔比诺公爵问他:平射的炮弹总有五十步是直的吧?他答:除了竖直上下,它连一步也不走直线。公爵说这是胡话。真空里的答案是抛物线,要到 1638 年伽利略的《两门新科学》才写下来。

射程取平射直线段的 10 倍时,那个圆是半个正方形的内切圆,半径——也就是 45° 的直线段——等于 (√2 − 1) × 10 = 4.1421。他取十倍,解出 √200 − 10,约成「4 又 1/7」。九年后他自己说:炮弹连一步都不走直线。

同一个靶子,两条路

一低一高两个仰角能打中同一点——他说这件事「古人今人都没有说过、想过」。

R(θ)=v2gsin2θ=R(90θ)R(\theta) = \frac{v^2}{g}\sin 2\theta = R(90^\circ - \theta)

《新科学》的献词里,他在 45° 之后又列了一件自以为全新的事:凭道理认出,怎样「由两条不同的路」打中同一点,也就是给炮两个不同的仰角;并且找到了实行的办法。括号里他说,这两件事「古人今人都没有说过、想过」。献词里没说是哪两个角;射程怎样随仰角变化,他说要放进第四卷,而第四卷始终没有印出来。这件事在今天的两个模型里各是一个样子。没有空气时,射程与 sin 2θ 成正比,而 sin 2θ = sin(180° − 2θ),所以 θ 与 90° − θ 射得一样远:靶子在最远射程的八成处,两条路是 26.57° 与 63.43°,和恰为 90°。有了空气,两条路仍然都在,却不再互余:用第一件展品里对上赌局的那一档阻力,同一处靶子要 21.15° 与 61.77°,和只有 82.92°;靶子越远,两条路越往最远的那个仰角(约 40.8°)靠拢,到了最远处合成一条。高的那一条飞得久、落得陡,低的那一条来得快、擦着地面进来——炮手在两条路之间挑哪一条,要看靶子前面挡着什么。「同一个射程有两个仰角」这句话,今天中学物理课本里写的是真空那一半。

低的 26.57°,高的 63.43°,和是 90.00°没有空气时它们恰好互余:θ 与 90° − θ 射得一样远。他在 1537 年说,这件事「古人今人都没有说过、想过」。

一首二十五行的诗,就是一套算法

三段,三种三次方程;最后一段写着「一千五百三十四年,在大海环绕的那座城」。

x3=px+q  x=u3+v3x^3 = px + q\ \Rightarrow\ x = \sqrt[3]{u} + \sqrt[3]{v}

这首诗怎么被问去、后来闹成什么样,卡尔达诺那一页讲过了;这里只照着诗算。它印在《种种问题与发明》第九卷第三十四问,记的是 1539 年 3 月在米兰卡尔达诺家里那次谈话。他说自己怕临时想不起来,把解法「编成了押韵的一章」,诗写得不雅也不在乎,能记住就行。第一段九行对「立方加若干物等于数」:找两个数,差等于那个数,积等于物数三分之一的立方,两数的立方根相减就是答案。第二段九行对「立方单独在一边」:把那个数分成两份,积同样是物数三分之一的立方,两个立方根相加。第三段只有三行:第三种「用第二种来解,只要看得仔细,两者生来几乎相连」。拿他自己的题来试最合适。同一卷第二十五问里他回忆 1535 年出给菲奥尔的三十道题,还记得第三道「一个量加上它立方根的四倍得 13」,就是 x³ + 4x = 13,照第一段算得 1.797665;第四道「一个量减去它的三个立方根剩 10」,就是 x³ = 3x + 10,照第二段算得 2.612888。第三段藏着一道坎:x³ + q = px 只要有正根,就一定是两正一负三个实根,它在第二种里的伙伴就分不出那两份——积要的比两份能给的最大值还大,那正是卡尔达诺那一页的「不可约情形」。所谓「几乎相连」的那一步,先要绕一趟虚数。末段的年份也要算一下:诗里写「一千五百三十四年」,第二十五问里他说解法是「2 月 12 日」找到的,「在威尼斯算 1534 年」——威尼斯历以 3 月 1 日为岁首,照今天的算法是 1535 年 2 月。

照第一段算 x³ + 4x = 13:差为 13、积为 (4/3)³ 的两个数,立方根相减得 1.797665

人的方阵与地的方阵

每个兵左右占三尺、前后占七尺:人数排成方的,地上就是一根长条。

c=49N21=73Nc = \sqrt{\frac{49N}{21}} = \sqrt{\tfrac{7}{3}N}

《种种问题与发明》第四卷讲怎样把兵排成阵,头几问是一位伯爵、一位军士长和一位修道院长轮着问。第一问:一队步兵要排成方阵,每排几人?开平方。100 人每排 10 人;200 人每排 14 人,多出的 4 人放在队尾;35000 人每排 187 人,多出 31 人。可他马上补一句:照韦格蒂乌斯的说法,每个兵左右要占 3 尺、前后要占 7 尺——身前 3 尺、身后 3 尺、身子本身 1 尺——所以 10 乘 10 的这种「人的方阵」在地上占 70 尺长、30 尺宽,看上去不止是长方。第四问就是军士长接着问的:要一块「地的方阵」,占地是正方形的,怎么排?他的规则是:人数乘 7 的平方 49,除以 21,再开平方,就是每排的人数。例子是 3600 人:乘 49 得 176400,除以 21 得 8400,开方得 91、余 119,每排 91 人。那个 21 他也交代了来历:三排、每排七人,前后 3 乘 7 是 21 尺,左右 7 乘 3 也是 21 尺,恰好方的,一共 21 人——这是这种阵最小的一块。换成今天的写法,每排 c 人、共 r 排,要 3c = 7r 且 cr 等于总人数,于是 c 的平方等于总人数的三分之七,也就是乘 49 除以 21。第二问问行军:每排几人,才能一声令下就地并成方阵?开平方再除以 3:81 人每排 3 人走 27 排,停下时把 27 排三等分、后两段依次开到前段旁边,就是 9 乘 9。第五问排楔形阵,一排比一排多两人,1、3、5、7……100 人正好十排,末排 19 人,「因为 100 是平方数」。

3600 人排成地的方阵:每排 91 人,共 40 排,占地宽 273 尺、深 280 尺,深是宽的 1.026 倍。乘 49 除以 21 再开方,就是把「前后 7 尺、左右 3 尺」这一比算进去。

五处刀伤,字母只学到 k

他在自己的书里讲了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种种问题与发明》第六卷讲筑城,第八问里,对方忽然问起他的出身,他就讲了。父亲米凯莱托养一匹马,替布雷西亚的驿站把信送到贝尔加莫、克雷马、维罗纳;他连父亲姓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只叫他「骑马的米凯莱托」。父亲在他六岁上下死了,母亲带着他、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家里一无所有。1512 年法国人洗劫布雷西亚,他跟母亲、妹妹和一街的邻居躲进主教座堂,以为在那里至少保得住命,结果当着母亲的面被砍了五刀:三刀在头上,每一刀都看得见脑膜;两刀在脸上,他说要不是有胡子遮着,自己看上去就是个怪物。其中一刀横过嘴和牙,把上下颚都劈开了,他既说不出话,也嚼不动东西,只能喝流食。母亲没钱买药膏,更请不起医生,就学狗——狗受了伤只用舌头把伤口舔干净——一遍遍替他把伤口洗干净,几个月里把他救了回来。伤好之后他说话结巴,同龄的孩子给他起了外号「塔尔塔利亚」,他说为了记住这场灾难,干脆就用了这个名字。问他跟谁学的,他说五六岁时上过几个月认字的学;大一点又去跟一位弗朗切斯科先生学写字,学费分三期:先交三分之一,学会从 A 写到 k 再交三分之一,全会了交剩下的。第二期交不起,他就弄来几份先生写的字帖,自己照着学。从那以后,他说,再没有过别的老师,只跟着一个名叫「勤奋」的穷人家的女儿,在前人的书上下功夫。

故事展签故事展签:一个外号,一份交不起的学费,和他在自己书里写下的身世。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1537 年:45° 射程最远,一低一高两个仰角打中同一点伽利略 1638 年《两门新科学》:真空里的抛物线今天游戏引擎与物理引擎里抛出去的每一颗弹
炮手的矩尺:十二个点的四分之一圆按仰角查射程的射表火控计算与今天的轨道计算
1539 年那首诗:三次方程的解法编成韵文卡尔达诺的《大术》与邦贝利的虚数数值求根:计算器与求解器里解方程的那一步
1543 年:第一部意大利文《几何原本》工匠、炮手、测量员不必懂拉丁文也读得到欧几里得测量、船舶与桥梁工程的几何课本
1551 年《艰难的发明》:用浮力把沉船抬起来阿基米德《论浮体》的意大利话讲解今天的船舶打捞与潜艇的浮力调节

语录

我这辈子从没放过一枪——火炮、火绳枪、臼炮、手铳,一样都没有。

—— 《新科学》献词,1537 · 大意,据里费尔 1845 年法译转译。紧接着他给出了炮口该抬多高

我把在这门学问上算过、写过的东西全都撕了、烧了——完善一门伤害邻人、毁灭人类的技艺,是可耻的。

—— 同一篇献词 · 大意。下一段他又说:看见那头凶狼正要扑向羊群,这些东西不能再藏着了

我这样吝啬,不是为了这一章本身,而是为了由它能找出来的那些:它是一把钥匙,打开通向无穷多别的章的路。

—— 《种种问题与发明》第九卷第三十四问,1546 · 大意;记 1539 年 3 月在米兰对卡尔达诺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