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 Bernoulli · 1700–1782

丹尼尔·伯努利

他把数学用到了别人没想到的地方:水管里的压力、一张赌券值多少、气压从哪来、一根弦同时发几个音、种痘值不值

n21n2a\frac{n^2-1}{n^2}\,a
1738 年《流体力学》第十二章第 5 节的答案:大桶水面高出管口 a,管口是管子截面的 1/n,管壁上的压力就是这么多——流得越快,压得越轻。今天写成 p + ½ρv² = 常数,那是欧拉后来的写法

丹尼尔·伯努利 1700 年 2 月 8 日生于格罗宁根——父亲约翰·伯努利那时在那里当教授,五岁时全家回了巴塞尔。本馆另一位伯努利是他的伯父雅各布,1713 年那道「掷到正面为止」的题则出自他的堂兄尼古拉。父亲先要他经商、后让他学医,他 1721 年在巴塞尔拿的是医学学位,数学是跟着父亲和哥哥学的。1724 年在威尼斯印了一本《若干数学练习》,第二年与哥哥尼古拉二世一同应聘去了新成立的圣彼得堡科学院;哥哥 1726 年病故,1727 年来到那里的是二十岁的欧拉。1733 年他回到巴塞尔,先后教解剖学与植物学、生理学、物理学,1782 年 3 月 17 日卒于巴塞尔。

他留下的东西散得很开,可大多是同一种做法:先找一个看得见的物理图像,再让数学替它把账算清。水在管子里流,他问管壁受多大的压;赌场里一张期望无穷的券,他问一个有家产的人肯出多少钱;空气能压缩,他把它想成一筒乱撞的小球;拨响的弦里听得出别的音,他说那是几种振动叠在一起;天花每年带走一批孩子,他拿哈雷的生命表算种痘能让人多活几年。这几件事今天分别叫伯努利原理、期望效用、气体分子运动论、简正模态的叠加与传染病模型,其中好几件的式子不是他写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本页逐件写明。

丹尼尔·伯努利肖像
传为约翰·鲁道夫·胡贝尔所作,油画,约 1720–1725 · 巴塞尔历史博物馆藏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画的是二十出头、还没去圣彼得堡的他

生平

  1. 1700
    生于格罗宁根

    2 月 8 日。父亲约翰那时是格罗宁根大学的教授,1705 年回巴塞尔接雅各布的教席。

  2. 1721
    巴塞尔医学学位

    学位论文讲呼吸。他后来教过解剖、植物与生理,比教数学的年头还长。

  3. 1724
    《若干数学练习》

    威尼斯印。一本小书,讲法罗牌、里卡蒂方程与流水,让他拿到了圣彼得堡的聘书。

  4. 1725–1733
    在圣彼得堡科学院

    与哥哥尼古拉二世同去,哥哥次年病故;1727 年欧拉到来,两人同事六年。《流体力学》的书名页写着「作者在圣彼得堡时编成」。

  5. 1734
    与父亲分得巴黎科学院的奖

    题目是行星轨道面的倾角。父子同得一奖,此后两人的关系一路变坏,见本页第六件。

  6. 1738
    《流体力学》与《度量风险的新理论》

    前者在斯特拉斯堡出版,「流体力学」这个词就是这本书的书名;后者印在《圣彼得堡帝国科学院评论》第 5 卷。见本页第一、二、三件。

  7. 1743
    给欧拉的一封信

    9 月 4 日写于巴塞尔:父亲的《水力学》把他的书整本拿走了。见本页第六件。

  8. 1753
    弦的振动是几种振动的叠加

    柏林科学院 1753 年卷(1755 年印);欧拉在同一卷里撰文反驳。见本页第四件。

  9. 1760
    天花与种痘

    论文收在巴黎科学院 1760 年卷,1766 年才印出。见本页第五件。

  10. 1782
    卒于巴塞尔

    3 月 17 日,八十二岁。

展品厅

绝大多数展品都可以亲手把玩——这是本馆的立馆之本;少数以叙述为主的,做成故事展签。

管子变细的地方,水把管壁压得更轻

一只始终满着的大桶接一根水平管,管口开得越大、水流得越快,管壁上的压力就越小;细到一定程度,管壁会往里吸。

h=a(1o2A2)h = a\left(1 - \frac{o^2}{A^2}\right)

1738 年的《流体力学》第十二章,他给流动的水单立了一门「水力静力学」:静水里压力只看深度,流水里却要先把速度弄清楚,压力才定得下来。第 5 节是一道具体的题:一只大桶始终满着,水面高出管口 a,底下接一根水平管,管口的截面是管子的 1/n。管口的水以「从高 a 落下所得的速度」冲出去,管里的水只有它的 1/n;他用「活力」(质量乘速度平方)守恒一步步推,得出管壁上的压力是 (n² − 1)/n² · a——孔开得越大、管里流得越快,压力越小,挡板整个撤掉时管壁一点压力也不受。第 3 节还说,压力甚至可能「变成吸力」。今天写成 p + ½ρv² 沿一条流线不变,那条一般的式子是欧拉 1750 年代用他自己的流体运动方程写出来的;父亲约翰的《水力学》署着 1732 年,其实 1742 年才印出(见第六件)。这条关系常被拿来讲机翼的升力,那只讲对了一半:机翼上下为什么流速不同,要整个流场来定,单凭这一条推不出来。

宽管壁上的压力是 0.750·a,细颈处是 0.306·a——水流得越快的地方,管壁受的压越小;而「压力 + 流速所当的高度」处处等于 a。照他第 5 节的式子 (nn − 1)/nn,n = 2.00 时宽管那一格正是 0.750。

镇馆之宝 · 亲手玩

一张期望无穷的券,值几个达克特

掷硬币直到出正面,第 k 次出就给 2 的 k−1 次方个达克特。按期望它值无穷多,可谁也不肯出二十——他说,钱的好处与你已有的钱成反比。

k1(a+2k1)1/2ka\prod_{k\ge1}\left(a + 2^{k-1}\right)^{1/2^k} - a

题是堂兄尼古拉 1713 年写给蒙莫尔的(印在蒙莫尔《机会游戏分析》第二版第 402 页):彼得掷硬币,第一次就出正面给保罗 1 达克特,第二次才出给 2,第三次给 4……每多一轮翻一倍。按当时通行的规矩,第 k 轮的贡献是 2 的 k−1 次方乘上它的机会 1/2 的 k 次方,恰好半个达克特,一轮接一轮加下去没有尽头;可正如尼古拉说的,没有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肯花二十达克特买它。丹尼尔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宣读、1738 年印在《评论》第 5 卷的这篇「度量风险的新理论」,换了一个前提:一笔很小的进账带来的好处,与他已有的全部财产成反比——这就是对数。于是一张券该按几何平均来估价:家里一文不名的人估它恰好 2 达克特,有 10 的约 3,有 100 的约 4 又 1/3,有 1000 的才值 6。这四个数与他同文里保险、分船装货两道算例的六个数,本馆逐个复算,一个不差。同样的主意克拉默 1728 年在给尼古拉的信里已经写过,还用平方根算出不到 3——丹尼尔把那封信附在文末,说两人「想得如此一致,真是奇怪」。今天这道题叫圣彼得堡悖论,名字就是从这份刊物来的。

拨原有的财产,看这张券对他值多少;切到「卡尤斯的货船」,看多有钱才可以不买保险、多有钱才敢承保

按老规矩这张券值无穷多;按他的算法,家里有 1,000 达克特的人只该估它 5.9723,照这个价买进的精确解是 5.9680。他印的四个数(2、约 3、约 4 又 1/3、6)逐个复算都对得上;克拉默 1728 年截在 2 的 24 次方得 13,按平方根得 2.914。

空气是一筒乱撞的小球

把盖板压下一半,小球撞它的次数翻倍,压力也翻倍;把小球加快,压力按速度的平方涨——这是已知最早用碰撞算出玻意耳定律的一次。

π=1m3sms23P  m0  Ps\pi = \frac{1-\sqrt[3]{m}}{s-\sqrt[3]{m s^2}}\,P \;\xrightarrow{m\to 0}\; \frac{P}{s}

《流体力学》第十章一开头就给空气造了一个模型:一只竖直的圆筒,上面压着一块能上下滑的盖板,盖板上加重 P;筒里是「极小、极快地往来奔窜的小球」,盖板就是靠它们接连不断的撞击撑住的。把盖板压到原来体积的 s 倍,压力大起来有两个缘故:同样多的小球挤得更密,贴着盖板的那一层更多;每个小球来回一趟的路变短,撞得更勤。他还替小球留了大小——压到小球彼此相碰时体积是 m——得出 π = (1 − ³√m)/(s − ³√(m s²)) · P;空气能压得很小,m 几乎是零,式子就成了 π = P/s,「压力大体与所占的空间成反比,多方面的实验都证实了」,这正是玻意耳 1662 年量出来的那条。第 6 节再往前一步:热就是小球运动得更快,撑住盖板的重量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这套想法在他身后沉寂了近一个世纪,要到十九世纪中叶克劳修斯、麦克斯韦手里才重新接起来,而他那时连「速率有一个分布」都还没有——演示里的小球也照他的样子,个个一样快。

体积压到 0.5,模拟里盖板受的压力是原来的 2.0010 倍,他 §5 的 P/s2.0000,相差 0.05%。算上小球的大小(压到彼此相碰时体积是 m),他 §4 的式子给 2.0595——压得越狠,比玻意耳定律多出越多。

一根弦同时发出好几个音

拨响的弦不是一种振动,是好几种泰勒振动叠在一起;拨在哪儿,就决定哪几种响、哪几种不响。

y(x,t)=nbnsin(nπx)cos(nπt)y(x,t) = \sum_{n} b_n \sin(n\pi x)\cos(n\pi t)

泰勒 1713 年算出一根弦只振一种样子时的形状与频率;1747、1748 年达朗贝尔与欧拉解出了波动方程,说弦可以取无穷多种别的形状。丹尼尔 1753 年在柏林科学院的论文里不服:同一根弦可以只有一个腹,也可以有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振得快一倍、两倍……,分别给出八度、十二度、双八度与双八度上的大三度;它还能「把这些振动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混在一起」——达朗贝尔与欧拉的那些新曲线,「不过是好几种泰勒振动的混合」。他拿乐师作证:拨响一根长弦,除了基音还同时听得到更高的音,尤其是十二度与大十七度,那正是第 3、第 5 种。这就是今天说的简正模态叠加,本馆傅里叶那一页讲的「任何函数都能写成正弦的叠加」,他半个世纪前已经为一根弦说过。可他说不出每一种该占多少——那要一个积分公式,傅里叶 1807 年才把它做成一套办法;欧拉在同一卷里就撰文反驳,不信这样的和能凑出「任意」的形状,这场争论拖了几十年。

十二度(第 3 种)占基音的 0.1111,大十七度(第 5 种)占 0.0400在正中拨,偶数种一个也不响:正中是它们的节点。叠的种数越多,折角越尖;只叠一种,就是泰勒那条光滑的曲线。

种一次痘,平均多活三年

假定没出过天花的人每年有 1/8 染上、染上的有 1/8 死,他拿哈雷的生命表逐年推:没有天花,新生儿的平均寿命从 26 年 7 个月变成 29 年 9 个月。

s(x)(x)=m1+(m1)ex/n\frac{s(x)}{\ell(x)} = \frac{m}{1 + (m-1)\,e^{x/n}}

十八世纪的欧洲,人痘接种有风险——接种的人偶尔会因此死掉——值不值得,吵得很凶。丹尼尔的论文收在巴黎科学院 1760 年卷、1766 年才印出,卷首还加了一篇 1765 年写的「辩护性引言」。他只用两条假定:没出过天花的人每年有 1/n 染上,染上的人有 1/m 死,他取 n = m = 8。由此解出一条式子:x 岁时活着的人里还没出过天花的,占 m/(1 + (m − 1)·e 的 x/n 次方)。拿哈雷的布雷斯劳生命表(1300 个新生儿,1 岁时剩 1000)套进去,第一张表逐年列出没出过的、这一年染上的、这一年死于天花的;第二张表回答「假如谁也不死于天花」:死于别的病的人数与活着的人数成正比,逐年推下去,16 岁时是 700 人对 622 人。把各年人数加起来除以 1300,平均寿命 26 年 7 个月对 29 年 9 个月,多出三年出头。本馆照他的办法逐格重算,两张表都对得上,差的零点几出在他逐格取整。达朗贝尔随即质疑他的假定,可「用一个显式的模型去比较两种公共卫生的办法」这件事本身留了下来,今天的流行病学史一般把它算作第一个传染病数学模型。

有天花时新生儿平均活 26 年 7.4 个月,把天花整个拿掉是 29 年 9.4 个月,多出 3.16 年。他印的是 26 年 7 个月与 29 年 9 个月;差的零点几个月出在他逐格取整。

「一丝一毫也不欠我父亲」

1738 年他的《流体力学》出版;四年后父亲的《水力学》印出来,书名页上写着「1732 年首次发现」。

1734 年巴黎科学院的奖由父子两人分得,那本是一份荣誉;后世的传记常说父亲为此把他赶出了家门,本馆没有找到当时的文字,不写。查得实的是后来那件事。他的《流体力学》1738 年在斯特拉斯堡出版,书名页上印着「作者在圣彼得堡时编成」。1742 年,父亲约翰的四卷本《全集》在洛桑与日内瓦出版,第四卷里有一部《水力学》,书名写着它是「1732 年首次发现、并直接从纯力学的基础上证明的」——比儿子的书早了六年。1743 年 9 月 4 日,丹尼尔从巴塞尔给远在柏林的欧拉写信(据富斯 1843 年编的通信集第二卷):「我的整部《流体力学》,其实没有一丝一毫是欠我父亲的,却一下子被夺得干干净净,一个钟头里丢掉了十年工作的果实。所有命题都是从我的书里拿去的,可我父亲却把他的书叫作 1732 年首次发现,而我的书 1738 年才印出来。」同一封信里他也没有把话说满:父亲另想了一个求速度增量的一般办法,「这个发明占了寥寥几页」。欧拉读过两部书,后来自己写出了流体运动的一般方程;而今天课本上的那条关系,挂的是儿子的名字。

故事展签

传承

他的工作没有留在十八世纪——每条链的终点,都是你今天正在使用的东西。

1738:流动的水,流得快的地方压强低文丘里管与皮托管拿流速与压强互相换算今天的流量计、喷雾器与飞机的空速管,在工程上天天用这一条
1738:一笔钱的好处,与你已有的钱成反比期望效用成了经济学与决策论的底子保险定价、分散投资与一切风险评估,都从「不按期望、按效用」出发
1738:气压是无数小球撞出来的,热是它们跑得更快克劳修斯、麦克斯韦与玻尔兹曼的气体分子运动论统计力学:温度就是分子运动的平均能量
1753:弦的振动是各阶简正振动的叠加傅里叶 1807 年给出每一阶该取多少的求法今天的信号处理把声音拆成一阶一阶的分量,MP3 就是这么压缩的
1760:给天花写下一个显式的传染病模型二十世纪罗斯、克马克与麦肯德里克的传染病动力学今天比较疫苗与防疫办法的人口模型,都是这一路

他在哪几条专题里

专题是按技术组织的演进线,一条从概念提出拉到今天的器物。这里一个字都没手写, 全是 tracks.ts 推出来的。

语录

一笔很小的进账带来的好处,与他已有的全部财产成反比。

—— 《度量风险的新理论》第 5 节,1738(《圣彼得堡帝国科学院评论》第 5 卷),大意

达朗贝尔先生与欧拉先生给出的那些新曲线、新振动,不过是好几种泰勒振动的混合。

—— 《关于弦的新振动的思考与说明》第 5 节,柏林科学院 1753 年卷,大意

我的整部《流体力学》,其实没有一丝一毫是欠我父亲的,却一下子被夺得干干净净,一个钟头里丢掉了十年工作的果实。

—— 1743 年 9 月 4 日自巴塞尔致欧拉,据富斯编《若干著名几何学家的数学与物理通信》第二卷(1843),大意